正月十五过后，闽东的雨没停透。
市委大院里那排迎春花先开了几朵，黄得不扎眼，贴着围墙。
雨水顺着办公楼的檐角往下淌，落在水磨石台阶上，砸出一串细小的白点。
周扬回到办公室时，墙上的挂钟刚过八点。
桌上堆着春节前后积下的文件，港区二期工程的进度表压在最上面，旁边是春晚录像发行的结算单、工商局送来的异议答辩材料，还有一摞没拆封的招商函。
门一关，外头的脚步声便隔开了。
昝素华抱着文件夹站在办公桌前，外套肩头沾了些雨点，没顾上拍。
“市长，工商局那边的材料到了。”
周扬抬了下手。
昝素华把文件夹摊开，翻到夹着红签的一页。
“远洋电器对‘闽东之夜’、‘石门澳新春’两项商标的异议申请，没正面答复。他们提交了补充材料，说节目名称缺少独创性，属于节庆活动中的通用称谓，不宜由电视台和港区管理公司单独占有。”
周扬拿过材料，看得很慢。
远洋电器这份答辩写得不差。
措辞留着余地，没敢直接碰石门澳港区和闽东电视台，只围着程序打转。
商标审查最怕的就是拖。
拖到正版影碟发行结束，拖到外地市场把名称叫顺了，拖到消费者已经默认“闽东之夜”是一个谁都能用的名头。
到那时，哪怕远洋电器最后拿不到商标，也已经借着这层皮，把自己的货塞进了市场。
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把目光放在晚会节目上。
安冬要的是港区。
“工商局的意见呢？”周扬问。
“建议双方协商。”昝素华顿了一下：“他们的理由是，远洋电器愿意撤回特摄角色相关申请，避免影响闽东对外合作形象。剩下两项，可以由市里协调使用范围。”
周扬把材料放回桌面。
“谁提的建议？”
“工商局商标科先报上来的，局长还没签字。”
“那就让他别签。”
昝素华抿了下嘴，没有多问，拿起笔记本记下。
办公室门又被敲响。
潘学忠进来时，手里攥着一份物流园项目清单。
他这段日子跑招商跑得多，人瘦了一圈，眼下挂着明显的青色。
“市长。”
“坐。”
潘学忠没坐，把清单递过去。
“远洋电器的物流园申请，卡在环评补充和消防总图审查。对方这两天催得很紧。港区外头也有些说法，说咱们对南洋侨资设门槛，前面喊开放，后面又拿审批卡人。”
“谁在说？”
“几个做仓储和转运的老板，背后有没有远洋电器的人，现在还拿不准。”
周扬翻着那份清单。
远洋电器报的项目总投资八千七百万，地块五十亩，仓储、电器展示、售后维修、冷链配送，项目书写得四平八稳。
设备进口清单却列得很笼统，货源渠道也没有展开。
一座物流园，不怕人建仓库。
怕的是仓库建在监管仓旁边，货从哪儿来、往哪儿去，账上干净，脚底下的路却未必干净。
周扬抬头：“潘局长，你急什么？”
潘学忠喉头动了动。
“石门澳二期刚开工，省建工垫资的条件，是物流园首批招商得尽快落地。远洋电器的资金实力摆在那儿。这个项目若拖太久，外头会觉得港区政策朝令夕改，后面几家外商也在看。”
“所以，他们递一份意向书，我们就得把地送出去？”
“不是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是什么意思？”
潘学忠站在那里，额角冒出细汗。
他在招商局干了这么多年，见惯了地方为了项目给企业开口子。
税收返还可以谈，土地价格可以谈，厂房配套可以谈。
一个项目落地，背后牵着就业、财政和政绩，没人愿意做那个把客商堵在门外的人。
可周扬的问法，让他没法用那些惯常理由遮过去。
“市长，我只是担心，咱们把程序卡得太死，容易把正常投资也吓跑。”
周扬把清单合上。
“正常投资，不怕查。”
“环保、消防、资金来源、设备进口凭证、土地用途，一项都经得起核，闽东欢迎。哪家企业手续齐全，港区的地就给哪家企业。手续不齐，还要求政府替他打通关节，那不是招商。”
潘学忠低下头。
“是。”
周扬看着他：“石门澳不是谁的后门。你招商局若连这点底线都守不住，港口修得再大，早晚也得烂在货场里。”
这句话不重，却让潘学忠背后发紧。
他想起年前远洋电器副总骆三来局里谈项目时的样子。
那人穿得体面，话也客气，谈到监管仓附近那块地，眼里却藏不住急切。
当时潘学忠只当对方是看中了区位。
现在再回头看，那五十亩地的报价，低得不合常理。
门外有人敲门。
市委办一名年轻干部捧着牛皮纸信封进来，站到门边。
“市长，远洋电器派人送来的投资意向书。说请您亲自看。”
周扬没接。
干部只好往前走了两步，把信封放在桌角。
信封没有封口，里面露出一页打字材料。
最上面写着“关于深化合作、共建石门澳现代物流园的建议”。
周扬抽出来看了半页。
远洋电器愿意追加投资，建设标准化仓储中心；愿意承担部分港区道路配套；愿意在春节晚会商标争议中作出让步。
条件写得很含蓄。
只要物流园项目获得优先审批，远洋电器可撤回全部商标申请，并承诺与闽东电视台开展长期合作。
潘学忠站在旁边，脸色变了。
这已经不是谈合作。
是拿商标异议，换监管仓边上的地。
周扬将那份意向书折了两下，抬手丢进废纸篓。
纸页落下去，压住了几张废弃的会议通知。
年轻干部站着没动，不知该怎么回话。
“告诉他们，文件收到了。”周扬说：“其他的，按程序办。”
“是。”
人出去后，周扬拿起桌上的红色座机，拨了一串号码。
电话接通得很快。
“工商局吗？请陈局长接电话。”
没过多久，听筒里传来一个谨慎的声音。
“周市长，我是陈文礼。”
“远洋电器的商标异议材料，你看过没有？”
“看过，正在研究。”
“别研究协商方案。”
陈文礼那头安静下来。
周扬说：“电视台和港区管理公司有在先使用证据，节目播出记录、广告投放合同、媒体报道、录像制品发行凭证，工商局手里都有。远洋电器抢在节目播出后递交申请，目的是什么，你们审查部门该有判断。”
“市长，商标法程序上，受理在先也要考虑……”
“受理在先，不等于恶意申请就该保护。”
陈文礼握着电话，掌心出了汗。
他原本准备上午开个碰头会，把双方都叫来谈谈。
远洋电器背景不明，投资金额又大；电视台和港区是市里的单位，怎么谈都不会吃亏。
各退一步，把事情压下去，是最省事的办法。
可周扬一句“不接受私下调解”，把路堵死了。
“工商局依法审查。”陈文礼说。
“不是口头依法。”周扬说：“审查意见、证据目录、经办人员签字，全部留档。谁要把程序当人情用，谁自己担责任。”
电话挂断。
昝素华把笔记本合上，抬头时，正看见周扬把港区规划图拉到面前。
“潘局长。”
“在。”
“物流园审批，市政府不插手替谁加速。环保局、消防支队、港区管委会、海关监管部门，各管各的。缺一张纸，不许盖章。”
潘学忠点头。
“谁敢开绿灯，就查谁。”周扬补了一句：“这话你原样传下去。”
“明白。”
潘学忠拿着项目清单离开时，脚步比进来时慢了不少。
走廊里，几个工作人员正抱着文件赶路。
窗外的雨小了，地上积着一层水，鞋底踩过去，留下湿漉漉的印子。
潘学忠走到楼梯口，停下来翻开那份项目清单。
远洋电器申报的设备里，有一项“进口二手家电拆解分拣线”。
项目书里写的是售后维修和资源再利用。
可港区监管仓附近，建这么一条分拣线，到底是拆旧电器，还是给别的东西换包装？
他把清单塞进公文包，叫住身后的秘书。
“通知环保局、消防支队，下午开联审会。远洋电器这份材料，一页一页过。”
……
正月十六，闽东下了一夜冷雨。
天刚亮，市委大院的水泥路还泛着湿光。
值班室门口堆了几把收拢的雨伞，伞尖滴下来的水，在地砖上积成小小一滩。
周扬的车七点四十进院。
司机把车停稳，昝素华已经等在办公楼门口。
她手里夹着两份文件，一份是港区二期联审会的纪要，一份是省委组织部发来的通知复印件。
“刘书记在办公室等您。”
周扬接过文件，没急着翻。
“市里的人都到了？”
“常委班子都在。刘书记说，先不进会议室，等您回来再碰一次。”
周扬点头，上楼。
走廊里比平日安静。
几个抱着材料的干部见到他，脚步放慢，招呼打得很规矩。
“周市长。”
“嗯。”
周扬一路走到刘德厚办公室门前。
门开着，里面没人说话。刘德厚坐在沙发边，桌上摆着两只白瓷杯，茶已经泡开，叶片沉在杯底。
他没穿外套，只穿一件深色衬衣，袖口挽到手肘。
“来了。”
“刚到。”
周扬坐下，将文件放在茶几上。
刘德厚端起茶杯喝了一口，眉头皱了皱。
茶泡久了，入口发涩。
他放下杯子，拿起组织部那份通知，递到周扬面前。
“看吧。”
纸张很薄，字却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省委已经原则同意闽东市委主要领导调整方案，刘德厚调任省人大相关岗位，周扬拟任闽东市委书记，免去市长职务。
具体任免时间，等组织程序走完后公布。
周扬从头看到尾，没说话。
刘德厚看着他。
“你不意外？”
“年前就有风声。”
“风声和文件不是一回事。”
刘德厚靠回沙发里，手指在膝头敲了两下：“我原本还想多留半年，把港区二期、物流园、科研所这几件事都给你捋顺。现在看，省里不打算等了。”
周扬将通知折回原样。
“闽东的摊子，不能因为谁走谁留停下来。”
“这话倒是像你。”
刘德厚笑了笑，笑意没维持多久。
从秦铭倒下，到石门澳通航，再到冷链试点、电子园、半导体联合科研所，闽东这几年走得太快。
快到许多人还没把旧账翻明白，新账已经摆到了桌上。
周扬能把事情推起来，是因为他敢压人，也敢担责。
可市委书记和市长，终究不是一回事。
前者得定方向，得压住班子，得在一堆不同的声音里找出那条能走的路。
后者更多是办事。
前者若是走错一步，后面跟着掉下去的，不止一个项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