秘书周明远拆开信封时,已经是下午四点半。
市政府办公室里刚散会,走廊上有人抱着材料来回走动。
周明远原本以为是群众来信,打开以后却皱起了眉。
他把照片拿到窗边。
娱乐城、现金、年轻女人、开发区顾问、万海实业的宋启明。
周明远跟了刑荣两年,知道这类东西不能随便处理。
照片可能是真的,也可能是有人借机做局。
可不管真假,涉及旅游开发区竞标,就不能压着不报。
他拿起照片,径直走向市长办公室。
门敲了两下。
“进。”
刑荣坐在办公桌后面,桌上摆着旅游开发区的竞标方案和几份招商材料。
他刚开完会,领带松开了一点,眉头还压着。
周明远走到桌前。
“市长,有份匿名材料。”
刑荣没抬头。
“什么材料?”
“和旅游开发区竞标有关。”
刑荣抬起眼。
“拿来。”
照片放到桌上以后,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
刑荣一张张翻过去,翻到最后一张时,手指停在那名外聘顾问的脸上。
“这个人是谁?”
周明远立刻答道:“筹备办外聘项目顾问,叫罗志斌。以前在省旅游规划院待过,去年退休后被请回来,负责前期方案论证。”
“宋启明呢?”
“万海实业闽东项目负责人,也是这次竞标的授权代表。”
刑荣没有说话。
窗外的雨越下越密,玻璃上全是细长水线。
楼下停车场有人撑着伞快步跑过去,车灯被雨幕拖得模糊。
过了半分钟,刑荣开口。
“照片什么时候拍的?”
“看不出来。但从宋启明身上的衣服和娱乐城背景判断,应该就在这几天。”
“娱乐城查过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刑荣将照片拍在桌上。
“通知纪委,通知开发区筹备办。罗志斌从现在开始停止参与所有竞标相关工作。再让法制办和招标办把万海实业的资格材料重新核一遍。”
周明远迟疑了一下。
“市长,匿名照片能不能作为依据,恐怕还要慎重。万海实业是外省大集团,报价能力很强。要是直接取消资格,对方可能会有意见。”
刑荣抬头看着他。
“谁说直接取消?”
周明远一怔。
“先核。”
刑荣把照片推过去。
“核娱乐城包厢登记,核消费账单,核宋启明和罗志斌这几天的行程,核万海实业提交的资信证明和资金来源。还有,把竞标资格审查条款拿来。”
“是。”
“周明远。”
“在。”
“旅游开发区不是一块普通地皮。它连着海岸线、景区入口、配套道路和未来的财政收入。谁要是在竞标前就敢拿这种手段伸手,拿到地以后,只会更没规矩。”
周明远点头。
“我马上办。”
消息没有立刻传出去。
但第二天上午,开发区筹备办的会议室里,气氛已经变了。
罗志斌坐在最靠门的位置,脸色很不好看。他昨晚刚接到电话,被要求暂停参与项目论证,今天一早又被纪委的人叫去谈话。
宋启明坐在对面,手里捏着一支签字笔,笔帽已经被他转得发白。
万海实业带来的律师低声问他。
“宋总,到底怎么回事?”
宋启明压着声音。
“我怎么知道?”
“市里为什么突然核娱乐城的消费记录?”
宋启明的手停住。
律师脸色沉下去。
“你去了?”
“我去娱乐城谈客户,犯法吗?”
“你和罗志斌见面了?”
“他是顾问,我跟他见个面怎么了?”
律师盯着他。
“宋总,现在不是有没有见面的问题。市里已经把你和罗志斌放到一起查了。竞标资格审查里有一条,禁止竞买人与项目论证、评审、决策相关人员存在未申报的利益往来。”
宋启明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。
“我没给他钱。”
“照片里那个纸袋呢?”
“那是资料!”
“娱乐城包厢里谈资料?”
宋启明没说话。
他昨晚已经打过电话给罗志斌。
罗志斌在电话里声音发抖,说那笔钱根本不是他要的,是宋启明主动塞过来的,说是项目咨询费。
宋启明当场骂了回去。
可骂完以后,他心里也清楚,这种话在电话里说得再干净,都没有用。
关键不是那笔钱到底算什么。
关键是,市里已经不想让万海实业碰这块地了。
中午十二点,市招标办正式向万海实业发出补充核验通知。
下午三点,纪委谈话记录和娱乐城消费登记送到刑荣桌上。
娱乐城包厢登记人是宋启明。
消费账单上,包厢费、酒水费、陪侍服务费,全由万海实业驻闽东办事处结算。
罗志斌进入包厢的时间,是晚上九点四十七分。
离开时间,是十一点二十一分。
停车场监控则拍到宋启明将一个纸袋交给罗志斌。
纸袋里到底是什么,没人能说清。
但万海实业提交的资格审查材料里,没有申报与罗志斌的私人接触,更没有申报任何形式的顾问费用。
刑荣看完材料,只说了一句。
“按规则办。”
当晚,旅游开发区核心地块竞标资格调整通知发出。
万海实业因涉嫌违反竞标诚信承诺、未如实申报与项目顾问的非正式接触及可能存在的利益往来,资格审查不予通过。
消息传到万海实业下榻的酒店时,宋启明把房间里的玻璃杯砸到了墙上。
杯子碎了一地。
律师站在门口,没敢靠近。
“宋总,现在怎么办?”
宋启明胸口剧烈起伏,眼睛盯着地上的碎玻璃。
“联系总部。”
“总部那边已经知道了。”
“让他们找市里。”
“找谁?”
宋启明抬头,嘴唇动了动,却没说出来。
刑荣不缺上面的人。
周扬如今是市委书记,市里对旅游开发区又看得极重。
他们这次被挡在门外,不是一通电话就能扳回来。
第二天,旅游开发区核心地块重新确认竞标名单。
原本最有竞争力的万海实业退出后,参与竞标的只剩三家。
其中两家本地企业资金实力有限,报价方案偏保守。
剩下一家,是远洋地产旗下的海岚文旅开发有限公司。
公司成立不到一年,注册资本不算特别高,背后股东结构却干净得挑不出毛病。
提交的酒店、商业街、滨海观光带和度假配套方案做得很完整,资金证明也没有问题。
竞标当天,市公共资源交易中心坐了不少人。
刑荣没有到现场。
周扬也没有出现。
这是市政府主导的项目,市委没有必要在每一场公开竞标里露面。
可所有人都知道,这块地的归属,会影响闽东未来几年的城市布局。
主持人站在台上,依次确认报价。
第一轮,海岚文旅报出起拍价。
第二轮,本地一家旅游公司只加了两百万。
第三轮,另一家企业加价五百万后,便不再出声。
海岚文旅的代表举牌。
“加三百万。”
价格停住了。
没有万海实业那种财力压场,竞标节奏显得平缓许多。
主持人连续确认三次。
木槌落下。
“旅游开发区核心地块,由海岚文旅开发有限公司竞得。”
梁志鹏坐在后排,直到工作人员宣布结果,才慢慢松开压在文件夹上的手。
他没有鼓掌。
只是低头看着那张成交确认书,嘴角一点点抬起来。
价格比他们最初准备的上限,低了将近四千万。
这块地,最终还是落进了安冬手里。
当天晚上,远洋地产顶层办公室里,窗外的商业区灯火一片接一片亮起来。
安冬站在玻璃幕墙前,看着远处那片还没完全开发的滨海区域。
梁志鹏把成交文件放到桌上。
“安总,拿下来了。”
安冬没有回头。
“多少钱?”
“比预算低三千八百万。”
“万海那边呢?”
“听说宋启明已经回省城了。集团总部派人来闽东交涉过,市里没松口。”
安冬点了点头。
梁志鹏犹豫片刻。
“叶俊那边,要不要给点表示?这次要不是他把照片送过去,万海不会这么快出局。”
安冬转过身。
“他不是替我做事。”
梁志鹏一愣。
安冬笑了第53章
市公安局刑侦二大队的办公室靠近楼梯口,门一开,走廊里潮湿的风就往里钻。
六月的闽东已经热起来了,窗外的香樟叶被日头晒得发亮,树影压在院内停着的警车顶棚上,一动一动。吊扇转得不快,扇叶切开空气,发出持续的低响。
叶俊坐在最里面那张办公桌前,衬衣袖口挽到手肘,手边摆着两本厚卷宗。
一本是城南治安整治专项行动的汇总材料。
另一本,是他亲自补写的案件分析报告。
报告写到第三页,他停了笔。
纸上那行字墨迹还没干。
“本次整治共核查重点场所四十七处,清理流动摊点及违法经营点位三十二处,查获涉黄、涉赌、盗版、销赃等违法线索二十六条,群众反映强烈的城南夜间治安问题得到阶段性遏制……”
叶俊盯着“阶段性遏制”五个字看了片刻,抬手把最后两个字划掉,重新写成“明显好转”。
字迹比刚才更重,笔尖甚至划破了纸面。
他知道这种总结该怎么写。
要有数字,要有成果,要有群众反馈,要有下一阶段部署。既不能写得太满,给以后留不下余地;也不能写得太虚,显得刑侦二大队只会坐在办公室里领功。
更重要的是,报告里必须有他。
叶俊翻到第二页,在“行动专班”后面添上自己的名字,又把城南录像厅盗版案、流窜盗窃团伙案、旧车场走私零件案几个重点案件单独列出来。
这些案子连在一起,足够把他的履历垫得很厚。
从漳湾派出所调进市局刑侦二大队不过半年,他已经拿过个人一等功,参与侦破过命案、走私案、贩毒案,还在城南整治行动中露了脸。
局里不少人提到叶俊,都会说一句。
这小子有冲劲,办案有脑子,手也干净。
叶俊不喜欢听这句话。
每次有人夸他,他都会先想起安冬那间茶楼包厢,想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,想起安冬提起母亲复查时,脸上那种不紧不慢的神情。
“叶队。”
旁边有人喊他。
叶俊回过神,看见周海波端着搪瓷杯站在办公桌边。
周海波五十来岁,干了二十多年刑侦,太阳穴两边已经有了白发。他办案不如年轻人冲得快,却有一股熬出来的耐心。许多案子,年轻人查到一半就觉得线索断了,他还能从几张发票、几句口供里翻出别的东西。
“周哥。”
“报告写完没有?黄局下午要看。”
“快了。”
周海波低头扫了一眼桌上的材料。
“城南这次搞得不错。昨晚我去那边转了一圈,几家录像厅门口都安静了。以前一到晚上,街边全是放黄色录像和盗版带的,摩托车停得满路都是,卖假药的、拉客的、放高利贷的,什么人都有。”
叶俊把钢笔帽扣上。
“整治不是一阵风。人抓了,点位封了,后面还得盯着。要不然过两个月,他们换个牌子,又出来了。”
周海波笑了笑。
“你现在说话,越来越像黄局。”
叶俊没笑。
周海波看了他一眼,也没再打趣,转而问道:“中午去食堂不?今天有海蛎煎。”
“你们先去,我把这份报告写完。”
“行,别又拖到下午。黄局看材料,比看人脸还仔细,数字错一个,他能让你重写三遍。”
周海波端着杯子走开了。
办公室里渐渐空下来。
叶俊重新低下头,刚写完最后一段,桌上的传呼机震了一下。
短促的震动声,在安静的办公室里很刺耳。
他手指停在纸上。
屏幕亮起。
是一串他记得很熟的号码。
叶俊盯着看了几秒,关掉传呼机,拿起桌上的案件汇总表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时,负责内勤的小张抬头问了一句。
“叶队,吃饭去?”
“出去一趟。”
“下午两点半黄局开会。”
“知道,赶得回来。”
叶俊下楼时,步子不快。
市局大门外的路边停着几辆出租车,司机把车窗摇下来,正拿着报纸扇风。
叶俊没有叫车,沿着街边走了两百多米,进了一家公用电话亭。
电话拨过去,响了两声就接通。
安冬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。
“到城东旧码头。”
叶俊眉头皱起。
“什么事?”
“见面说。”
“我下午有会。”
“那就把会前的时间腾出来。”
电话挂了。
叶俊握着听筒,听见里面只剩下单调的忙音。
他在电话亭里站了一阵,直到后面有人不耐烦地敲了敲玻璃。
“同志,打完没有?”
叶俊把电话挂回去,转身离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