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扬把投资测算书推到昝素华面前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
昝素华俯下身，顺着他手指的位置往下看。
“港区连接道路？”
“白鹭湾项目的主入口在哪里？”
“滨海大道东段。”昝素华答得很快：“从市区过去，沿滨海大道进开发区。港区方向的道路主要是货运车辆和工程车走，和后面旅游区客流不是一条线。”
“那他们为什么要修？”
昝素华沉默了一下。
“可能是为了施工方便。白鹭湾体量不小，建材、设备、冷链配套的货车从港区方向走，能避开市区。”
“可以这么解释。”
周扬点了点头，又把另一张图纸拿出来。
那是港区二期和白鹭湾开发区之间的道路规划图。
“但施工便道只是临时用的。道路加宽、排水加固、转弯半径调整、临时堆场硬化，都是按重型货车高频通行标准做的。一个文旅项目，施工期用得着。可施工期之后呢？”
昝素华看着图纸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会议室里安静下来。
空调外机在窗外低低作响，墙上的挂钟走过十一点，秒针一下下跳动。
过了一会儿，昝素华才说：“他们要的可能不是游客。”
周扬抬头看她。
昝素华指着图纸上靠近海湾的一片区域。
“这块商业仓储层，地下两层，地面上还有独立卸货口。按报批材料说，是给酒店、商业街和冷库配套做仓储物流。可要是只服务文旅项目，没必要把装卸区做得这么靠近港区方向。”
“继续说。”
“如果货物不是从市区进来，而是从港口方向进来，进入地下仓储层以后，再通过商业物流、冷链转运、酒店供应链这些名义分散出去，账上会很干净。”
昝素华说到这里，脸色慢慢沉下去。
“他们真正想要的，可能是一条不在港区监管范围内的货物流线。”
周扬没有表态。
他拿起旧车场案的照片，摆到白鹭湾规划图旁边。
旧车场。
远洋地产。
地下仓储。
港区连接道路。
冷链转运区。
几个点还没连成一条线。
至少现在，谁也不能凭这些东西去定远洋地产的罪。
远洋地产的账目干净，土地交易合法，项目资料齐全，甚至连前期施工单位都经过公开招标。
怀疑不是证据。
周扬比谁都清楚这一点。
“把刑荣请过来。”他说。
昝素华看了眼时间。
“现在？”
“他还在市政府。”
“好。”
二十分钟后，会议室的门被推开。
刑荣走进来时，衬衣领口松着，额角有层细汗。
他今晚原本在市政府开项目协调会，刚散会没多久，又被昝素华叫到这里来。
跟他一起进门的，还有市政府办主任、规划局副局长、开发区管委会主任和项目专班负责人。
几个人一进来，就看见桌上摊开的图纸和材料。
气氛顿时有些不对。
刑荣拉开椅子坐下，先看了一眼远洋地产的投资测算书。
“周书记，白鹭湾的项目有什么问题？”
“不是问你有没有问题。”周扬道：“是想听听市政府怎么判断这个项目。”
刑荣眉头微微皱起。
“招商项目，还是土地问题？”
“都算。”
刑荣没有马上回答。
他把材料翻了一遍，手指停在远洋地产提交的配套投入承诺书上。
“白鹭湾项目从挂牌到成交，市政府全程按程序走。资格审查、规划条件、竞拍流程、履约保证金、资金证明、投资强度、项目公司股东背景，都做过核验。”
他抬头看向周扬。
“海岚文旅和远盛文旅背后的资金来源复杂，但手续合规。南洋公司入股、贸易结算、境外资金入境、项目公司注册资本，这些都有材料支撑。我们不能因为人家钱多、动作快，就把企业当成有问题。”
周扬问：“旧渔村临时安置费用，本来是谁负责？”
“按原方案，政府和开发商共同承担。市里负责政策性安置和基础设施，开发商负责项目红线内的临时周转和补偿配合。”
“现在呢？”
“远洋地产提出全部承担。”
“冷库迁建费用？”
“原本由港区冷链公司、市商务局和项目方三方协商。远洋地产愿意先垫付，后续按配套使用比例核算。”
“港区连接道路？”
刑荣停了停。
“项目方认为，白鹭湾后续酒店、商场、冷库和观光带建成以后，原有道路承载不了施工车辆和物流车辆。提前把路修好，对市里也是好事。”
“好事谁不愿意做？”周扬问。
刑荣看着他。
“周书记，你到底在担心什么？”
会议室里的人都没出声。
开发区管委会主任低头翻着文件，规划局副局长端着茶杯，杯盖放在一边，始终没碰。
周扬没有绕弯子。
“我担心远洋地产拿下的不是一块地。”
刑荣的神情没有变化。
“那他们拿下的是什么？”
“一个合法进入港区外围的接口。”
这句话落下来，桌边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。
项目专班负责人忍不住开口：“周书记，白鹭湾离正式港区还有距离，中间隔着滨海大道和旧渔村改造区。远洋地产做的是文旅和商业开发，和港口监管不是一个系统。”
“现在不是一个系统。”周扬道：“以后呢？”
项目专班负责人张了张嘴，没说出话。
周扬把图纸拉到桌子中间。
“地下停车场，两层。商业仓储层，独立卸货通道。施工便道按重载标准加固。冷链转运区预留。港区连接道路提前拓宽。每一项单独拿出来，都说得通。”
他用铅笔逐项点过去。
“可全放在一个项目里，就不是简单的商业开发。”
刑荣靠在椅背上，脸色渐渐沉下来。
“周书记，这些判断建立在什么证据上？”
“没有证据。”
“那就是怀疑。”
“对，是怀疑。”
刑荣沉默了两秒，声音放低。
“闽东现在在做什么，您比我清楚。港区二期、电子园、白鹭湾、商业区东扩、电视台、冷链试点，哪一项不要钱？我们不是没吃过缺资金的苦。”
他说着，抬手指了指桌上那份项目预算。
“远洋地产愿意承担安置，愿意出钱修路，愿意提前迁冷库，愿意把政府本来要兜底的部分接过去。站在市政府的角度，这不是一份坏合同。”
“我没说它坏。”
“可您现在的做法，已经是在把它当成一份有问题的合同。”
刑荣的语气更硬了一些。
“招商最怕什么？最怕规则朝令夕改。企业今天按流程拿地，明天市委觉得它背景可疑，就层层加码。后天别的企业听见风声，还敢不敢来闽东？”
昝素华站在周扬身后，手指微微收紧。
她知道刑荣不是在替远洋地产说话。
刑荣是真的在替闽东算账。
他是市长，项目落不了地，财政没有收入，安置工程没人接，港区配套卡着，最后挨骂的是市政府。
可周扬的目光没有移开。
“刑荣，我没有让你停项目。”
“可你要公安、港区和市政府三方会签，还要把地下停车场、仓储层、施工便道、冷链转运区拆成独立监管项目。这不是停项目，也差不了多少。”
“差很多。”
周扬把铅笔放下。
“正常项目，谁做、做什么、怎么做，都应该经得起单独核验。你怕招商信誉受损，我也怕。”
“那你还要加这些限制？”
“因为闽东的招商信誉，不是让企业进来以后想怎么干就怎么干。是我们把门开着，也把线画清楚。”
刑荣盯着他，胸口起伏了一下。
“可现在这条线，是建立在市委书记的直觉上。”
“不是直觉。”
“那是什么？”
周扬沉声道：“是风险判断。”
刑荣笑了一下，笑意里没有多少温度。
“风险判断要是没有边界，就会变成谁都能解释的东西。今天你觉得远洋地产修路有问题，明天别人也能说电子园的外资企业多建一个仓库有问题。到最后，所有人都只会等审批、等会签、等盖章。闽东刚跑起来，又要被绑回原地。”
周扬看着他。
“你觉得我是在绑项目？”
“我觉得你对远洋地产过度警惕。”
刑荣说完，会议室里静得能听见空调出风口的风声。
市政府办主任低下头，额头上出了汗。
这还是周扬接任市委书记以后，刑荣第一次在开发区项目上和他顶到这个地步。
两个人都没有发火。
可越是这样，桌上的人越不敢动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周扬才开口。
“你说得没错。”
刑荣怔了一下。
周扬继续道：“我现在没有证据。远洋地产也没有违法。你们按程序推进项目，没有错。”
刑荣的神情缓和了一点。
可周扬下一句话，又让他坐直了身子。
“所以项目不停，手续照走，资金照进，工程也照常开。”
“那你的意思是？”
“加监管，不改规则。”
周扬将那份投资测算书推到刑荣面前。
“地下停车场、商业仓储层、施工便道、冷链转运区，从明天开始单列监管。设计变更必须报市政府备案。涉及地下空间的结构调整、出入口位置、装卸通道尺寸、排水管网走向、冷库接口和货运流线，全部留档。”
“这些本来就有规划审批。”
“规划审批是一回事，现场怎么干是另一回事。”
周扬转头看向开发区管委会主任。
“施工现场每天拍照归档。不是拍两张项目牌交差，要拍出入口、地下开挖、材料进场、车辆流向、临时仓储、夜间施工记录。每周汇总一次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