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伟的遗像撤下去第四天，闽东市公安局办公楼里，局长人选的风声已经压不住了。
这风最先是从会议室门缝里钻出来的。
有人说省厅准备从外地空降一名干部；有人说于长海资历最老，刑侦口也熟，局长的位置十有八九还是落在他头上；也有人压低声音，说林建雄这些年一直管着治安、禁毒和基层派出所，真要论下面的人脉和日常盘子，未必比于长海弱。
说法越多，来往的人便越多。
上午九点刚过，于长海办公室外的走廊已经站了四拨人。
第一拨是刑侦支队的干部，拿着新整理出来的蔡文才外围线索；第二拨是治安支队的人，手里夹着夜间巡查方案；第三拨是两个区县分局的局长，说是来汇报辖区近期治安情况；最后一拨最安静，两个穿着便装的男人坐在长椅上，鞋面擦得很干净，公文包横放在膝盖上，已经等了半个多小时。
于长海的秘书小吴从里面出来，抬手合上办公室门。
“于局正在看材料，几位先坐一会儿。”
刑侦支队一名副支队长立刻上前半步。
“吴科长，我就占于局五分钟。蔡文才那条货船的燃油单据，下面刚查到一个新情况。”
小吴看了看他手里的文件。
“材料留下。于局看完会叫你。”
那人还想说什么，旁边区县分局的局长先笑了笑。
“老周，别急。现在于局桌上的材料，怕是能摞到天花板上。真要紧的事，写清楚，别让人家猜。”
刑侦副支队长脸色不太好看，终究还是把文件递了过去。
小吴接过来，转身进门。
办公室里，于长海没有坐在办公桌后，而是站在窗边。
窗外能看见市局大院的一角。
几辆警车停在树荫下，值班民警进进出出，脚步很快。
黄伟以前常停的那辆车已经被调去专案组使用，车位空出来以后，地上留下两道淡淡的轮胎印。
于长海听见开门声，没回头。
“外面还有多少人？”
“七八个，后面还在来。”
小吴把文件放到桌上：“刑侦那边送了蔡文才的燃油线索。东城区分局想请您过去看一眼新建的联勤点。还有两位企业代表，说是想谈港区周边治安联防。”
“谁介绍来的？”
“一位是海盛运输的熟人，另一位没说清楚，只留了名片。”
于长海回过身，接过那两张名片。
一张是物流公司负责人，另一张来自闽州第二建工集团。
名片边缘压着很浅的烫金纹路，纸张厚，拿在手里有分量。
于长海看了一眼，没有立刻放下。
小吴站在一旁，小心问道：“于局，要不要都回了？”
“回什么？”
“现在这个时候，外面盯得紧。黄局的案子还没结，海上武装警察筹备组又刚起步，谁来找您，下面人都在看。”
于长海把名片放回桌上，抬手揉了揉眉心。
他这几天睡得很少。
黄伟牺牲以后，市局表面上没有乱。
案子照办，警情照接，巡逻车照常在街上跑，窗口民警也照常给群众办证件。
可他在公安系统干了二十多年，知道越是这种时候，水面越平，底下翻得越厉害。
局长的位置空着。
这不是一个普通的岗位空缺。
以前，公安局长坐在市政法体系里，向市委汇报，向省厅负责，把刑侦、治安、禁毒、交警、基层派出所这张网抓紧，就已经足够重。
可现在不一样了。
黄伟死在海上，周扬顺势把海上武装警察筹备组拉起来。
港务、海事、边防、公安、渔政、海关联络员，全都被塞进一张军地联席的网里。
今后港口的船、夜间靠泊的货、近海航线、重点仓储、甚至一辆集装箱拖车从哪里进、往哪里走，都可能被纳入新的调度体系。
公安局长若进不了联席核心，市局看着还是市局，手里的实权却会被一点点切走。
刑侦查案，要看海上的信息。
禁毒追货，要看港区的调度。
治安盯人，要看边防和海事的记录。
谁掌握这张网，谁才是真正握着闽东最锋利的一段刀刃。
于长海不想做一个只管签字、开会、给上级报材料的公安局长。
更不想在周扬的新体系里，被架空成一块摆在桌上的牌子。
“小吴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市局这两天的接待安排，全部重新过一遍。”
小吴愣了一下。
“怎么重新过？”
“谁来见我，什么身份，谈什么事，谁牵的线，提前写清楚。”
于长海走到办公桌前，翻开蔡文才专案组的材料：“能在办公室谈的，就在办公室谈。想约饭局的，一律不去。想送东西的，让他们趁早把心思收回去。”
小吴连忙点头。
“明白。”
于长海顿了顿，又拿起闽州第二建工集团那张名片。
“这个詹启泰，约在什么地方？”
“他秘书说，想请您去看一眼港区北侧的样板工地。理由是港区二期和配套道路扩建，施工人员多，工程车辆也多，他们担心夜间材料失窃和工地纠纷，想向市局汇报治安保障需求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下午三点。”
于长海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。
“去。”
小吴抬起头。
“您亲自去？”
“港区工程治安保障，本来就是公安该管的事。”
于长海把名片夹进文件夹：“别带太多人。你、治安支队一个人，再通知辖区分局派个熟悉情况的同志。”
“是。”
……
下午三点，闽州第二建工集团港区样板工地。
这里原本是一片低洼滩地，雨水刚退，远处堆着整齐的钢筋和模板。
几栋刚封顶的配套办公楼立在工地中央，外立面的玻璃还没装完，脚手架沿着楼体一层层盘上去。临时道路铺着碎石，重型车辆驶过时，地面会腾起一层细灰。
詹启泰站在工地入口处，穿着深蓝色衬衣，外面套了件反光背心，脚上是一双沾着泥点的工地靴。
他没有带一群人迎接，只带着项目总工和一名法务。
看见于长海的车停下，詹启泰快步迎过去。
“于局长，辛苦您跑一趟。”
于长海下车，先看了一眼工地四周。
入口处设了临时门岗，几个保安站得笔直，旁边还停着两辆工程车。
围墙外侧，一条临时运输路通向港区北边，路口没有固定卡点，只有一个简易的栏杆。
“詹董事长，这么大的工程，安保就靠这几个人？”
詹启泰苦笑了一下。
“所以才请您过来。我们现在有三个施工区，两千多名工人，夜班最多的时候，运输车一晚上进出近百趟。材料、设备、油料，全在这里。前两天还抓了两个翻墙进来偷电缆的。”
“报警了吗？”
“报了，辖区派出所来过，处理得很快。”
詹启泰侧身让出路：“但小案子好办，大工程怕的是有人专门盯上。”
于长海没有接话，只抬手示意他带路。
几人沿着临时道路往里走。
詹启泰走得不快，一边走，一边讲工地的布局。
“这边是办公和生活配套区，以后给港区管理人员、物流企业和部分施工技术人员用。东侧是材料周转场，钢材、水泥、预制构件都从那里进。北边那条路，接的是港区二期的施工便道，后续建成后，夜里重载车辆会多。”
于长海停在一处高台上，朝远处看去。
港区方向的塔吊露出一截长臂，海面灰蒙蒙的，货轮停在锚地上，船身在潮水里轻轻起伏。
北侧施工便道一路延伸出去，最后没入一片尚未平整的空地。
“这条路谁都能进？”
詹启泰答道：“现在施工期，主要是工程车进出。但附近有几个旧村，还有零散的货运司机图方便，会从这边绕。”
“有没有登记？”
“白天有，夜里不完整。”
“为什么不完整？”
项目总工接过话。
“夜里赶工的时候，车辆太密。有些司机是临时从外面调来的，送完一车料就走。门岗的人也不敢把车堵太久，一堵，后面十几台车全压住。”
于长海看了他一眼。
“堵车和失控，是两回事。”
总工脸色一紧，立刻点头。
“是，我们正在想办法加人。”
詹启泰带着于长海走进一间临时搭建的项目指挥部。
房间不大，墙上挂着施工总平面图、进度表和安全生产责任图。
桌上放着几瓶矿泉水和几本装订整齐的资料，没有多余摆设。
于长海坐下后，没有碰桌上的水。
詹启泰也没有绕弯子。
“于局长，今天请您来，一是汇报工程治安情况，二是想请市局给我们提提要求。”
“要求？”
“港区工程不是普通项目。现在闽东海上武装警察筹备组要成立，石门澳、白鹭湾、旧码头、冷链园区都要重新排查。我们建工集团在闽东承担了不少工程，越是这种时候，越得把规矩立在前面。”
于长海靠在椅背上。
“詹董事长有这个认识，不错。”
詹启泰从法务手里接过一份材料，双手放到桌上。
“集团准备拿出一笔社会捐助资金，专门用于港区周边的警务装备和基层联勤点建设。包括夜间巡逻照明、对讲设备、反光设施，还有执法记录设备。”
于长海没有翻那份材料。
詹启泰继续道：“另外，港区工程后续会建一批人才公寓和职工周转房。公安系统一些年轻干部、基层民警，工作辛苦，住房压力也大。集团可以按照公开程序，提供一部分房源支持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