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管队长的喉结动了一下，撑着地面慢慢坐起身。
他的眼镜碎在调料架旁，左边镜片裂成蛛网，右边镜腿被人踩弯了。
他没敢去捡，只抬头盯着周扬。
周扬从中山装内袋里掏出一部黑色手机。
机身不大，边角有些磨损，屏幕亮起时，幽蓝的光映在他指节上。
他没有自己拨号，而是将手机递到城管队长面前。
“打电话。”
城管队长没接，嘴唇发干：“打……打给谁？”
“高志民。”
这三个字一落下，店里连炭火爆开的细响都显得刺耳。
城管队长的脸一下白了。
高志民是市城管局局长，也是他的顶头上司。
眼前这个人却把手机递过来，让他给高局长打电话。
不是请，不是托人传话。
是命令。
彭志强靠在墙边，半边脸肿得发亮，刚才那股凶横已经散了大半。
他看着那部手机，目光在周扬和城管队长之间来回挪动，心里发沉。
城管队长没有立刻伸手。
周扬看着他：“手断了？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“那就拿着。”
城管队长手指抖了一下，终于接过手机。
他低头看向屏幕，手机已经解锁，通讯录停在常用联系人那一页。
一个个名字排得很整齐。
市政府刑荣。
市委办昝素华。
港务局赵永刚。
市委宣传部陈志远。
后面还有省里的号码，备注简短，没有多余称谓。
城管队长额头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。
这些人，他见过其中几个的照片，也在会议文件里读过名字。
每一个，都是他平时想攀也攀不上的位置。
他又抬头看了周扬一眼。
眼前这个穿深灰中山装的男人，从进门到现在，始终没说过自己是谁。
他坐在油腻的折叠桌边，吃烧烤，喝啤酒，替人翻肉串，和街边摊贩说话，像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外地客人。
可这部手机里的号码，已经把他的侥幸撕得干干净净。
城管队长的手指在屏幕上滑动，翻了两下，终于停住。
高志民。
他不敢拨。
周扬问：“怎么，不认识字？”
“认得。”
“那就打。”
城管队长咬了咬牙，按下拨号键，又点开扩音。
电话只响了一声就通了。
高志民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，带着几分刚从外面赶回来的疲惫，却很清楚。
“周书记，您找我？”
城管队长的脸僵住了。
彭志强靠着墙，眼皮狠狠跳了一下。
堵在门口的几个城管队员更是齐齐变了脸色，有人下意识往后退，后背撞到门框，发出一声闷响。
周书记。
闽东市委书记，周扬。
他们刚才拿着警棍冲进来，要打断的，是市委周书记的腿。
周扬没接手机，只冲城管队长抬了抬下巴。
“哑巴了？”
城管队长猛地回过神，双手捧着手机，声音发颤。
“高……高局长。”
电话那头停了一下。
高志民显然听出了不对：“你是谁？”
“我是……我是第三中队的陈国强。”
“周书记的手机怎么在你手里？”
陈国强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。
他不敢说自己带着十几个人来堵周扬，更不敢说自己刚刚还抡着警棍，准备替彭志强出头。
周扬伸出手。
陈国强赶紧把手机递回去。
周扬放到耳边，语气平缓：“高局长。”
“周书记，我在。”
“你到老王东北烧烤来一趟。沿江路旧粮站夜市，最里面那家。”
高志民马上答道：“我现在过去。”
周扬说：“你只有二十分钟。”
高志民声音沉下来：“出什么事了？”
周扬看了眼满地狼藉，又看向陈国强和彭志强。
“你来了就知道。”
电话挂断。
屏幕暗下去后，烧烤店里依旧没人敢出声。
陈国强站在原地，双腿有些发软。
他想解释，想说自己不知道周扬的身份，想把责任都推到彭志强身上，可话到了嘴边，又咽了回去。
不知道身份，难道就能拿着警棍打人？
不知道身份，难道就能替人白拿白吃，替人收那些说不清来路的钱？
……
二十分钟没到，高志民的车已经停在夜市外。
一辆黑色桑塔纳刹得很急，轮胎在路边带起一片薄灰。
车门打开，高志民几乎是小跑着穿过人群。
他四十多岁，平日里总收拾得一丝不苟，今晚却连领口都没来得及理平，额头上全是细汗。
他刚进烧烤店，脚下就踩到半截碎啤酒瓶。
抬眼一看，满地狼藉。
折叠桌倒了两张，调料盒翻在地上，红辣椒面被踩出一串杂乱脚印。
十几根警棍散在墙角和桌椅之间，陈国强坐在地上，半边脸肿着，眼镜歪挂在鼻梁上；彭志强靠墙站着，嘴角开裂，连抬头都不太敢。
高志民的心一下沉到底。
他还没来得及开口，周扬已经抬手抓起桌上那本横格本和一沓收费单据，照着他脸上砸了过去。
纸张散开，劈头盖脸落下。
高志民没躲。
一张“夜间经营秩序费”的收据贴在他胸口，另一张盖着模糊红章的“卫生处理费”飘到脚边。
他弯腰捡起几张，手指捏着纸角，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周扬站在烤炉边，袖口沾着灰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高志民，你的人，挺会办事。”
高志民喉结动了一下，抬头看向周扬。
“周书记，发生什么事了？”
周扬没回答，只抬脚把那本横格本踢到他面前。
“自己看。”
高志民蹲下身，捡起账本，一页页翻过去。
日期、项目、金额。
治安管理费，门前三包费，临时摊位管理费，卫生整改费，夜市秩序维护费。
还有一笔笔白吃白喝的记录。
羊肉串、鸡架、海鲜、啤酒、烟酒、节礼。
谁来过，什么时候来，拿了什么，后面都记得清清楚楚。
高志民翻到最后，手指停在一行字上。
“陈国强，八月十六日，收夜市秩序费三百元，无单据。”
他猛地抬头看向陈国强。
陈国强嘴唇发白，急忙说道：“高局，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！夜市这边一直就是这么管的，我——”
“你闭嘴。”高志民的声音发紧。
陈国强立刻噤声。
高志民又低头看了一遍，脸上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。
他抬起手擦了擦，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慌乱。
“周书记，这些事……我完全不知道。”
周扬看着他。
“你不知道？”
“我真不知道。”
高志民赶紧解释：“夜市管理归下面中队负责，涉及收费也都有制度。要是有人借着管理的名义乱收费、吃拿卡要，那是他们瞒着局里干的。周书记，我回去马上开会，成立调查组，把这件事查清楚，绝对严肃处理。”
周扬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回去查？”
高志民一顿。
周扬指着门外灯火通明的夜市。
“现在就查。”
高志民没反应过来。
周扬的手指从他面前那些单据上划过去。
“查一查，这条街上到底有多少乱收费。查一查，你们城管局的人，到底欠了多少摊贩的账。查一查，哪些收费单是正式票据，哪些是拿着公章唬人的废纸。”
他说到这里，转头看向坐在地上的陈国强。
“再查查，这帮人，到底是怎么当上干部的。”
陈国强脸上的肌肉抽了一下，慌忙撑着桌腿站起来。
“周书记，我就是个中队长，不是干部也不是领导。今天这事是误会，我不知道是您——”
“你不知道是我，就能带着十几个人，拿警棍进烧烤店打人？”
周扬的目光落在那根裂开的警棍上。
“要是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，是王老板，是他女儿，或者是哪一个不肯给钱的摊主，你们打算怎么处理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