黑鲨礁的夜风透着一股浓烈的腥咸。
退潮后的礁石区像是一片被打碎的黑色瓷片,参差不齐地扎在海面上。
三艘没有亮灯的边防快艇借着夜色的掩护,从西侧的浅水区悄无声息地滑入。
马达声被压到了最低。赵卫东站在最前面的一艘艇上,手里攥着对讲机,手心全是冷汗。
“各组注意,控制外围礁盘。二组从左侧包抄,三组堵住出海口,别让任何一条舢板漏出去。”
对讲机里传来两声短促的电流杂音,算是回应。
蔡文才的藏身处是一艘搁浅在两块巨型暗礁之间的废弃渔船。
船体已经生了锈,船舱里没有透出一丝光亮,安静得像是一口铁棺材。
快艇靠岸,赵卫东打了个手势,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缉毒警和边防武警踩着湿滑的礁石,迅速向废船逼近。
没有喊话,没有警告。
当第一名突击队员一脚踹开船舱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时,里面的人才猛然惊醒。
“警察!别动!”
强光手电的光束瞬间撕裂了船舱里的黑暗。
角落里,一个干瘦的男人从破草席上弹起来,手下意识地往枕头底下摸。
“砰!”赵卫东没有半点迟疑,鸣枪示警,枪口直接压在男人的脑门上:“蔡文才,你再动一下,我保证你见不到明天的太阳。”
男人僵在原地,手指距离枕头底下的那把自制土铳只有不到一寸。
强光刺得他睁不开眼,但他很快就放弃了挣扎,干瘪的嘴唇扯动了两下,发出一声嘶哑的冷笑。
“来得挺快。”
十分钟后,消息传回了指挥船。
于长海站在甲板上,海风把他的风衣下摆吹得猎猎作响。
对讲机里赵卫东的声音透着压抑不住的激动:“于局,人按住了。确认是蔡文才本人,现场还缴获了一把土铳和少量现金。没有伤亡。”
“把他押回来。单独关押,任何人不准接触。”
于长海掐断了对讲机。
远处的黑鲨礁在夜色中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。
海浪拍打着船舷,溅起白色的泡沫。
抓到了。
困扰了闽东公安、粤东省厅几年的跨国大毒枭,就这么轻易地落网了。
没有激烈的交火,没有复杂的追踪,甚至没有费什么力气。
于长海转过头,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叶俊。
叶俊一直很安静,听到抓捕成功的消息,脸上也没有太多表情,只是默默地看着黑沉沉的海面。
于长海知道,从这一刻起,自己已经不再是那个可以置身事外的公安局长了。
蔡文才落网的功劳会算在市局头上,周扬下达的死命令他完成了。
但那只没有上锁的黑色皮箱,就像一块巨石,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脊梁上。
安冬把蔡文才当成了筹码,换取了他于长海的默许。
这笔买卖,他没得选。
……
同一时间,市委大楼。
周扬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,夜风把桌上的几份文件吹得微微翻动。
他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着一支钢笔,笔尖在面前的一张白纸上无意识地点着,留下一串深蓝色的墨迹。
门被推开,张旺大步走了进来,带进一股外面的凉气。
“周书记,黑鲨礁那边有动静了。”
张旺走到办公桌前,声音压得很低,但语速很快:“武钢的人一直在这片海域外围盯着。半个小时前,市局的船进去了,带队的是赵卫东。刚刚确认,蔡文才被抓了。”
周扬手里的钢笔停了下来。
他没有抬头,只是把笔帽合上,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”声。
“于长海亲自去的?”
“于长海在指挥船上,没上礁。”
张旺拉开椅子坐下,眉头皱在一起:“蔡文才那只老狐狸藏得比谁都深,连吃喝都是靠夜里涨潮时漂过来的塑料桶补给。市局那边之前像没头苍蝇一样转了半个多月,怎么今天半夜突然就锁定了位置,而且一抓一个准?”
周扬靠在椅背上,目光落在桌面的那张白纸上。
“因为有人把位置送到了于长海的手里。”
张旺愣了一下:“送?谁会把这么大的毒枭拱手送出去?”
“能送出蔡文才的人,就是把他藏在黑鲨礁的人。”
周扬的声音很平,听不出一丝波澜:“我给市局下了死命令,规定时间内必须抓到人。于长海被逼到了悬崖边上,他抓不到,局长这个位置就得换人。”
“所以,背后的庄家坐不住了。”
张旺反应极快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庄家需要于长海继续坐在局长的位置上,所以用蔡文才来保他。”
周扬微微点头。
这就是他一直没有让武钢收网的原因。
这段时间看上去周扬似乎没管蔡文才案,但实际上他早就查到了。
一个躲藏多年的毒枭,在闽东现身,打死了一个公安局长之后,就人间蒸发了。
要么是他插上翅膀飞了,要么就还在附近。
只要是个碳基生物,他就不可能跑的那么快。
故而周扬在海警局组建之后,立刻在周边海域,包括礁石区都搜了一遍,不出意外的发现了蛛丝马迹。
但周扬压住了抓捕的命令。
“我一直在等。”
周扬站起身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浓重的夜色:“黄伟出海前接到的那个匿名举报,线索是真的,时间是准的。这意味着,背后的人对毒贩的动向了如指掌。”
“所以,背后的庄家坐不住了。”
张旺反应极快,眼神瞬间冷了下来:“庄家需要于长海继续坐在局长的位置上,所以用蔡文才来保他。”
周扬微微点头。
他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压得很低:“张旺,从现在起,把你手底下的精锐撒出去。查清楚于长海这段时间,尤其是今天晚上,到底见了什么人,去了什么地方,接了谁的电话。不要惊动市局,给我盯死他。”
“明白。”张旺没有任何废话,干脆利落地应了一声,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。
门被带上,办公室里重新恢复了安静。
周扬走到办公桌前,目光扫过那张写着黑鲨礁坐标的白纸,伸手将其揉成一团,扔进了废纸篓。
……
第二天一早,市委大楼刚刚开始一天的忙碌。
走廊里的保洁员还在拖地,于长海已经提着公文包,踩着水渍未干的地砖,走到了周扬的办公室门前。
他眼底布满血丝,脸色透着熬夜后的灰白,但脊背挺得很直,连风衣的扣子都系得一丝不苟。
蔡文才落网,市局连夜突审,虽然那老狐狸咬死不开口,但人只要在手里,黄伟牺牲引发的巨大压力就算是卸下了一大半。
于长海深吸了一口气,抬手敲门。
“进。”
周扬坐在宽大的实木办公桌后,手里正翻着一份文件。
晨光透过窗玻璃照进来,落在他冷峻的眉眼上。
“周书记。”于长海走上前,将手里的几份报告整齐地放在桌角:“昨天夜里,市局缉毒支队联合边防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周扬原本低垂的视线猛地抬起。
下一秒,周扬的右掌高高扬起,带着一股凌厉的风声,狠狠拍在面前的办公桌上。
“砰!”
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炸开。
这绝不是普通文官发脾气时的拍击。
周扬那只手经历过战场上的九死一生,骨骼硬度远超常人。
厚实的实木桌面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木质断裂音,一道肉眼可见的龟裂纹从他掌心边缘猛地炸开,像蜘蛛网一样向四周蔓延。
桌上的青瓷茶杯剧烈跳动,茶水瞬间泼洒出来,溅得满桌都是。
于长海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浑身一哆嗦,剩下的话硬生生卡在喉咙里。
周扬霍然起身,高大的身躯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向前倾。
他伸出手指,指尖几乎要戳到于长海的鼻尖,声音冷得能掉下冰渣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“于长海,你好大的胆子!居然敢勾结毒枭!你知道勾结毒枭是什么罪名吗?你知道怎么判吗!”
这几句话犹如几记重锤,狠狠砸在于长海的胸口。
于长海脑袋里“嗡”的一声,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收缩,浑身的血液瞬间倒流,头皮炸开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有一瞬间,他的膝盖几乎要发软跪下去。
但他毕竟在公安系统摸爬滚打了半辈子。
极度的惊惧过后,他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。
周扬怎么会知道?不可能!
昨天半夜他才去见的安冬,那只装满钞票的皮箱现在还锁在自己办公室最里面的柜子里,连叶俊都不知道箱子里到底装了多少钱。
周扬又不是神仙,他就算眼线再多,也不可能把手伸到远洋集团的顶层办公室去!
他没有证据。他绝对没有证据。他是在诈我!
这番心理建设只在电光火石之间完成。
于长海死死咬住后槽牙,强行稳住发颤的双腿。
他迎上周扬那双极具穿透力的眼睛,脸上的惊恐迅速转化为恰到好处的震惊与委屈,甚至连呼吸都粗重了几分。
“周书记,我听不懂您在说什么!”
于长海拔高了音量,脖子上的青筋微微凸起:“蔡文才是我们市局缉毒支队和边防武警弟兄们,顶着海风在黑鲨礁拼了命才抓回来的!您说我勾结毒枭?这话从何说起!”
“如果您觉得我这个局长不称职,您可以撤我的职,但您不能往我头上扣这么大的帽子!”
周扬没有说话。
他就那么站在裂开的办公桌后,居高临下地盯着于长海。
一秒。两秒。三秒。
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。
水滴顺着桌沿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落在地毯上。
于长海觉得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,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后背的衬衫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,黏糊糊地贴在脊背上。
足足过了五秒钟,周扬脸上那层似乎要杀人般的冰霜突然消散得一干二净。
他嘴角一咧,竟然笑了起来。
“于局长,别紧张嘛。”
周扬抽出一张纸巾,慢条斯理地擦去手背上的茶水,语气变得温和起来,就好像刚才那个拍裂桌子、怒目金刚般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“这抓捕行动来得太突然了。半个多月一点线索都没有,眼看期限就要到了,一夜之间就把人从石头缝里抠出来了。我这个人,当过侦察兵,疑心病重,就想试试你。”
周扬将擦过手的纸巾扔进废纸篓,看着还在微微喘气的于长海,语气诚恳:“怀疑自己的同志,是我的不对。我向你道歉。”
于长海僵在原地,紧绷的神经被周扬这极其快速的变脸扯得生疼。
他咽了一口唾沫,干巴巴地回了一句:“周书记……您这试探,可是会吓死人的。”
“坐。”
周扬指了指对面的椅子,自己也重新坐回那张有些残破的办公桌后:“别站着了,坐下好好跟我说说,你们到底是怎么在那么大一片海域里,精准找到蔡文才的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