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五点四十分，远洋集团新城项目北门的铁栅栏缓缓升起。
第一辆货车驶出来时，车灯还没有完全穿透晨雾。
两束白光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拉出很长的影子，轮胎碾过门口的泥水，车身随即传来沉闷的颠簸声。
紧接着，第二辆、第三辆、第四辆车接连驶出。
一辆接着一辆，车头挂着远洋集团的标志，车厢上印着闽东山海产品运输公司的名称。
有的车厢盖着深蓝色篷布，有的露出木箱边角，还有两辆车直接敞着后门，里面码放着用塑料膜包裹的纸箱，箱体上印着“菌菇干货”“白茶原料”“冷藏辅材”等字样。
车队没有刻意避开街道，也没有分散出行。
它们排成一条长线，驶过新城工地外的施工便道，经过白鹭湾旧港路，随后转上通往市区的主干道。
车队速度不快，每辆车之间都留着足够的距离，既不违反交通规定，也没有给人留下匆忙逃窜的感觉。
但它实在太醒目了。
五点五十六分，城东一处还没完全开门的早点铺前，卖豆浆的摊主抬起头，看见货车一辆辆经过，手里的长勺停在半空。
“远洋集团又往外运东西了？”
旁边正在摆放蒸笼的老板娘擦了擦手，说道：“这么多车，得有几十辆吧？”
“听说是给外地客户送山货，回程还要拉建材。人家大公司，生意做得大。”
车队从街口过去，发动机声渐渐远了，只剩下路面上被车轮带起的水雾。
没人知道，在最后三辆车驶出工地之前，远洋集团内部已经有一部报警电话打了出去。
市公安局指挥中心的电话响起时，值班员刚端起搪瓷缸。
电话铃连续响了三声。
值班员拿起听筒：“闽东市公安局指挥中心，请讲。”
对面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男声。
“远洋集团新城工地，有一批货要出闽东。车上装的不是建材，是毒品。数量很大，至少有几百公斤，可能不止。”
值班员坐直身体，手里的笔立刻落到记录纸上。
“你是什么人？”
“路过的人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车上是毒品？”
“我看见有人装货。”
“车牌号呢？从哪个门出来？往什么方向走？”
电话那边停了一下，像是在确认远处的动静。
“车队已经从北门出来了，车牌我只记住几辆。第一辆是闽a……后面有二建集团的车，也有远洋自己的车。它们会走g353国道，过蕉城区之后往北转。你们现在去拦，还来得及。”
值班员一边听，一边朝旁边的同事打手势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？”
“我不能说。”
“你至少得留下联系方式，方便我们核实情况。”
“你们要是再问下去，货就走了。”
电话随即被挂断。
值班员盯着听筒看了两秒，立刻将记录纸送进值班领导办公室。
于长海到市局时，天刚蒙蒙亮。
于长海接过值班员递来的记录，看完后没有立即抬头。
“报警人呢？”
“电话是公用电话打的，位置在城南旧港路附近。我们派人过去了，电话亭没人，周边也没有找到目击者。”
“车队呢？”
“已经离开远洋集团新城工地，数量大约三十辆。报警人说，主要走g353国道。”
于长海的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三十辆车，全部走g353。
这是安冬给他的任务。
安冬并没有交代太多细节，只告诉他：“我要闽东市公安局的警力全部出现在g353沿线，包括海警局。你可以向周扬汇报。”
于长海当时问：“全部？”
安冬站在仓库门口，看着远处一辆工程车倒车，倒车警报声在夜色里一下一下响着。
“全部。”
“海上武警那边呢？他们不归市公安局管。”
“所以才要你去请。”
“海警局不会听我的。”
“海警局不听你的，但会听周扬的。”
安冬转过身，神色平静：“你只要把事情说成一场重大缉毒行动。告诉周扬，哪怕是只有百分之一的几率是真的，他们不出警，就有可能会有大量的毒品，流入夏国各省、各市、各县!”
于长海当时没有回答。
安冬又补了一句：“如果周扬问，你就说警力不够。需要海警局协同，是为了堵住毒品转运的最后一段路。”
现在，那支车队已经上路。
于长海将记录纸折了一下，递给身后的赵卫东。
“通知缉毒支队、刑侦支队、交警支队，五分钟内到指挥中心集合。所有能够调动的机动力量，全部赶往g353沿线。”
赵卫东接过纸，却没有立刻转身。
“于局，全部力量都去国道，市区怎么办？”
“市区还有派出所和巡警。”
“港区呢？”
“港区有海上武警。”
赵卫东皱了皱眉：“海上武警不是我们系统的人，他们未必会接受统一调度。”
于长海抬起头，神情比平时更冷。
“所以我现在向周书记汇报。你先把公安局内部的人手动起来，别在这里跟我讨论编制关系。”
赵卫东看了他一眼，转身出去。
指挥中心里很快响起电话声。
一份份调度命令从打印机里吐出来，值班民警拿着文件奔向不同的办公室。
缉毒支队的警员从宿舍赶来，衣服扣子还没有扣齐；交警支队开始调取g353沿线卡口的监控画面；刑侦支队则迅速核对远洋集团、二建集团近三个月的车辆登记信息。
于长海拿起内线电话，拨通市委办公室。
电话响了片刻，秘书接起。
“市委办公室。”
“我是于长海，请接周书记。”
周扬在办公室里。
秘书把电话接进来。
“周书记，于长海局长汇报，说接到群众举报，远洋集团有一批车辆涉嫌夹带大量毒品，正沿g353国道离开闽东，目前需要紧急调集警力布控。”
周扬伸手拿起电话：“于局长，说具体一点。”
“刚才市局接到匿名报警，报警人称，远洋集团有三十多辆货车涉嫌运输毒品，主要路线是g353国道。我们已经核对过，确实有一支车队刚刚从远洋集团新城工地出发，车辆数量和报警内容基本吻合。”
于长海说得很快，语气里透着一层紧迫感。
“目前市局能调动的警力有多少？”
“缉毒、刑侦、交警，再加上各辖区派出所的机动力量，能够集中三百人左右。但g353沿线较长，单靠公安局很难形成完整封锁。我想请海上武警局协助，负责沿江、沿海支路和港区转运点的封控。”
周扬没有立刻答复。
办公室的窗户开着一条缝，清晨的潮气贴着窗框进来。
桌角那只钢笔被风吹得轻轻滚动，碰到文件夹后停住。
“全部出动？”
“是。”
“于局长，你应该清楚，海上武警局和市公安局是两个系统。海警局长接受军地联席机制协调，但不是市公安局的下属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于长海语气放缓了一些：“可现在情况紧急。毒品一旦从g353转入港区，再想追就难了。海上武警熟悉沿海道路和码头环境，他们出动，能把陆路和水路一并封住。”
“你有车队的完整车牌吗？”
“目前只掌握了几辆。沿线卡口正在核查。”
“有现场照片吗？”
“暂时没有。”
“有开箱检查结果吗？”
“还没有拦截到。”
周扬看着桌面上的货运图。
于长海给出的信息很完整，车队数量、路线、报警时间，连海上武警应该承担什么任务都说得清楚。完整得有些过头。
但这份完整并不代表它是假的。
也可能只是有人故意把真的东西摆在面前，再把最关键的部分藏起来。
“我同意海上武警协助行动。”
周扬说：“目前海警局一个中队的警力，全部出动，配合市公安局沿g353布控。各中队的任务由海警局同志统一安排，但现场指挥以联合行动方案为准。公安局负责陆路检查，海上武警负责沿江支路、旧港区和可能的水路转运点。”
于长海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明白。”
“另外，”周扬接着说道：“行动过程中，所有车辆必须登记、拍照、复核单据。没有现场确认，不许只凭举报随意扣押正常运输车辆。”
“周书记，毒品案不能按普通货运案处理。”
“越是重大案件，越要把手续做全。”
周扬的声音没有提高：“一旦抓错，影响的不只是远洋集团，也会影响后续对整条运输线的判断。你是公安局长，应该明白这个道理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。
“明白。”
“行动结果随时汇报。”
周扬挂断电话，拿起另一部电话，拨给张旺。
铃声响了三下，张旺接起。
“周书记。”
“立刻带一个中队去协助市公安局。”
张旺听出话里的意思：“全听公安局指挥？”
“对。但具体布控位置由你判断，重点看g353与旧港路、城南物流园之间的连接线。公安局的人马集中在国道，你们不要和他们挤在同一个卡口。”
“是。”
“遇到远洋集团和二建集团的车辆，先检查车辆、人员和单据。没有证据，不得擅自扩大事态。”
张旺停了一下，问道：“如果发现违禁品？”
“当场控制人员，封存车辆，第一时间通知我。”
“明白。”
张旺挂断电话后，立即把作战值班室的人叫到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