闽州,省委大院。
周扬没回闽东。
从云州边境坐飞机到闽州,落地已经是傍晚。
他在机场外站了两分钟,看了一眼停车场里排着队的出租车,没去坐,直接打了个电话。
省委办公厅值班室接的。
“我是闽东市委书记周扬,请帮我转告林书记,我有急事,需要当面汇报。”
值班的干事愣了一下。
这个点了,书记早该回家了。
但对面报的名字太大,他不敢耽搁,放下电话就去联系。
十五分钟后,回话来了。
“周书记,林书记说请您直接去办公室。”
周扬挂了电话,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。
出租车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闽州本地人,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这个上车的乘客。
一身皱巴巴的便装,袖口上有几个看不太清的污渍,脸上带着长途奔波后的灰扑扑的疲态。
不像领导,倒像是哪个工地上赶回来的。
“省委大院。”周扬说。
司机没多问,挂挡起步。
车子在闽州城区的街道上走了四十分钟。
周扬靠在后座上,脑子里转的全是钟为民电话里说的那几句话。
周伟跑了。
往北极方向去了。
库尔曼斯克经营多年,眼线遍布。
这些信息单独拎出来看,每一条都棘手。
合在一起,就意味着——如果不趁现在追,等周伟在北极站稳脚跟,再想抓他,难度翻十倍。
周扬清楚周伟是什么人。
不拿枪,不冲锋,但比拿枪的人更难对付。
他能在异国他乡活三十年,靠的不是胆子大,是脑子好。
他永远都有备用方案,永远比追他的人多想两步。
车到省委大院门口。
周扬掏钱付了车费,下车后在门卫处登记,一路穿过院子里的甬道,上了办公楼三层。
林书记的办公室门半开着,灯亮着。
周扬敲了两下门。
“进来。”
林书记坐在办公桌后面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,老花镜架在鼻梁上。
见周扬进来,他把文件放下,摘了眼镜,上下打量了一番。
“你从哪儿回来的?”
“云州。”
林书记点了点头。
他知道云州那边的事,四九城通过军方渠道发了简报,各省主要领导都收到了。
李达安被捕、金三角正面战役基本结束的消息,他今天下午就看到了。
“坐。”
周扬没坐。
“林书记,我来请假。”
林书记看着他。
“请多长时间?”
“一个月。”
林书记没有马上答话。
他重新戴上老花镜,又摘下来,放在桌面上。
这个动作他做了两遍,才开口:“什么事?”
“我父亲周伟,目前在逃。马尔金家族被大俄官方控制后,他从库尔曼斯克跑了。方向是北极。”
周扬说:“我要去抓他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。
林书记靠回椅背,两手交叉放在腹前。
他今年六十一,在省里干了大半辈子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
但一个市委书记站在他面前说“我要去北极抓我爸”,这种事确实头一回碰上。
“你知道他具体在哪儿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那你怎么找?”
“找人是我最擅长的事。”
林书记盯着他。
周扬的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,语气也平,就跟汇报日常工作一样。
但林书记在官场混了三十多年,他看得出来,这个人心里有一根弦,绷得很紧,而且已经绷了很久了。
从安冬伏法那天算起,应该就已经绷上了。
“小周。”林书记换了个称呼:“闽东那边的事,你安排好了?”
“刑荣在,许长明在,昝素华在。日常运转不会有问题。”
“海上武警那边呢?”
“张旺全面负责,武钢配合。我走之前会跟他们通电话。”
林书记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一个月。”他说:“多一天都不行。”
“够了。”
林书记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空白的请假审批单,填了日期,签了名字,推到桌边。
周扬走过去,拿起那张单子,没有立刻走。
“林书记,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说。”
“这件事,我不希望太多人知道。”
林书记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是怕有人拿这个做文章?”
周扬没有否认。
林书记把老花镜收进抽屉里,合上抽屉的动作很慢。
“我批你的假,理由写的是身体检查。你自己把握分寸。”
“谢谢林书记。”
周扬转身出门。走到楼梯口的时候,身后传来林书记的声音。
“小周。”
周扬回头。
林书记站在办公室门口,走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活着回来。”
周扬点了点头,没说话,转身下楼。
出了省委大院,周扬直奔闽州机场。
他在机场售票柜台前站了五分钟,翻看了所有能查到的国际航班信息。
闽州没有直飞大俄的航班。
最快的路线是飞燕京,从燕京转机到莫斯科,再从莫斯科坐火车到摩尔曼斯克。
全程至少三十个小时。
他买了当晚最后一班飞燕京的票,登机前在候机厅给杨欣打了个电话。
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。
“到闽东了?”杨欣问。
“没有。在闽州。”
电话那头顿了一下。杨欣没追问,等着他说。
“我要出一趟远门,大概一个月。”
“去哪儿?”
“北边。”
杨欣沉默了几秒。
她是聪明人,不需要周扬把话说透。
,周扬说“北边”——答案已经很清楚了。
“可可刚学会走路。”杨欣的声音很轻。
周扬握着话筒,没接话。
“你答应过我的。”
“我记得。”周扬说。
“你说李达安那次是最后一次。”
“这次是真的最后一次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好一会儿。
“周扬,你每次都这么说。”
周扬张了张嘴,想说点什么,最终只说了一句:“等我回来。”
杨欣没有再说话。过了几秒,她挂了电话。
周扬把话筒从耳边拿开,看着屏幕上显示的通话结束。
他站在候机厅里,周围旅客来来往往,广播在播报登机信息。
他把电话收进口袋,拎起背包,走向登机口。
……
摩尔曼斯克。
十一月中旬的摩尔曼斯克已经进入极夜。
周扬走出火车站的时候,头顶是一片灰蒙蒙的天,分不清是早上还是晚上。
冷风从科拉湾方向灌过来,零下十几度的温度把他呼出的气冻成白雾。
接他的人站在车站外面。
两个人,一个是国安驻莫斯科联络处的联络官,姓谢,三十出头,戴眼镜,穿着一件黑色的羽绒服。
另一个是大俄联邦安全局摩尔曼斯克分局的人,叫伊万诺夫,四十多岁,块头很大,脸被冻得通红。
“周书记。”谢联络官走上来,伸手要帮他拎包。
周扬摆了摆手:“不用。情况怎么样了?”
谢联络官看了一眼旁边的伊万诺夫,切换成俄语跟对方交代了两句,然后带着周扬上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。
车里暖气开得很足。
周扬上车后把羽绒服的拉链拉开,坐在后排,等谢联络官汇报。
“目前确认的情况是这样的。”
谢联络官坐在副驾驶,半转过身来说:“马尔金家族的老家主三天前被莫斯科方面正式拘押。家族核心成员大部分已经控制住了,银行账户冻结了七成。但周伟,也就是马尔金·周,在行动前四十八小时就消失了。”
“四十八小时。”周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。
“对。我们的人刚到库尔曼斯克,他已经不在了。他在那边有自己的情报网,有人给他通了风。”
“通风的人查到了吗?”
谢联络官摇头:“还在查。大俄方面说会配合,但进度……您也知道。”
周扬没评价这个“进度”。
他太了解这些事了。
大俄方面配合是真的,但效率也是真的。
况且马尔金家族在摩尔曼斯克经营了几十年,地方上的关系盘根错节,想把所有线索都查清楚,靠坐在办公室里等报告是没用的。
“周伟走的时候带了多少人?”
“不确定。根据他在库尔曼斯克的住所搜查结果,走得很急。文件烧了一部分,保险柜被清空了,但有些东西来不及处理。我们在他书房里找到了几张船舶维护记录的复印件。”
“什么船?”
“还没确认。记录上的船名被涂掉了,但有维护港口的代码。我们正在比对。”
周扬靠回座椅,闭上眼。
车子在摩尔曼斯克的街道上行驶。路面结了冰,轮胎碾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路灯把积雪照得发黄,街上行人稀少。
到了国安在摩尔曼斯克的临时据点。
一套位于老城区四楼的公寓。
房间不大,客厅里摆了两张桌子,上面堆满了文件和地图。
墙上贴着马尔金家族的关系网络图,红线蓝线交织在一起。
角落里有一台传真机和两部电话。
周扬放下背包,走到桌前,把那些文件翻了一遍。
龙游从燕京发来的材料已经到了,用的是加密传真。
周扬花了二十分钟把所有材料看完,心里大致有了框架。
马尔金家族的产业分三块:能源、港口、金融。周伟负责的是港口和灰色航运这条线。他手里控制着远东地区几条不走公开航道的秘密航线,靠这些航线替家族转运各种见不得光的货物。
要跑,就得靠船。
周伟不会坐飞机走。
飞机有记录、有乘客名单、有安检。
他也不会走公路,从摩尔曼斯克往北,公路修到一定程度就断了,再往前全是冻原。
只有船。
“港口的出港记录调到了吗?”周扬问。
谢联络官从桌上翻出一叠打印纸递过来:“这是摩尔曼斯克港最近两周的出港记录。大俄方面给的,但他们说记录不一定全。有些船走的是军方专用泊位,不在民用系统里。”
周扬接过来,一页一页翻。
两周内从摩尔曼斯克出港的船一共三十七艘。
货轮、渔船、补给船、科考船都有。
他一艘艘看过去,标注目的地、吨位、船主信息。
大部分船很容易排除。
定期航线的货轮有固定调度记录,渔船的活动范围也有限。
真正需要关注的是那些目的地模糊、船主信息不全的。
筛了一轮,剩下五艘。
“这五艘,能查到更详细的信息吗?”
“我试试。”谢联络官拿过名单,开始打电话。
周扬没有干等着。他走到墙上那张地图前,目光落在北极航线上。
十一月的北冰洋,海面已经大面积结冰。
普通船只根本走不了。
要在这个季节往北走,只有一种可能,破冰船,或者具备破冰能力的船。
这就把范围缩小了。
“谢联络官。”
“在。”
“帮我查一件事。毛熊联邦解体后,有多少艘军方船只被民间收购或者废弃处理?重点查破冰船和具备破冰能力的军舰。范围限定在摩尔曼斯克和附近港口。”
谢联络官推了推眼镜:“这个……范围有点大。”
“不大。”
周扬说:“九十年代初军方抛售资产的时候,经手的人就那么几个。周伟当年帮李达安搞军火,走的就是这条渠道。他跟军方的人有交道,买一条废弃军舰不算难事。顺着这条线查,比查出港记录快。”
谢联络官想了想,点头:“我联系大俄安全局那边。”
周扬转回桌前,拿起那几张在周伟书房找到的船舶维护记录复印件。
纸张有些发黄,上面的俄文手写体很潦草。
船名被黑色墨水涂掉了,但维护项目写得清楚:船体焊接修复、破冰刃更换、主机大修、海水淡化系统保养。
破冰刃更换。
周扬的手指停在这一行上。
能换破冰刃的船,不是普通民船。
他把这张纸翻过来。背面有一个模糊的印章痕迹,大部分已经看不清了,只能辨认出几个字母:ВeЛ……后面的被折痕挡住了。
周扬拿出一支铅笔,用铅笔侧锋轻轻在纸面上涂了几下。
折痕处的凹陷留下了浅浅的痕迹,又多显出两个字母:ec。
ВeЛec。
维列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