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年时间，匆匆而过。


    2005年3月5日，闽东沿海公路。


    海风还带着凉意，路旁的木麻黄被吹得沙沙作响。


    昨夜下过一场雨，步道边缘尚有积水，远处的海面却已经亮了起来。


    周扬穿着一件深色夹克，沿着护栏慢慢往前走。


    刑荣落后半步，手里拿着刚摘下来的眼镜，用一块绒布擦拭镜片上的水汽。


    身后忽然响起低沉的引擎声。


    一辆银灰色跑车从公路上驶过，紧接着是红色、黑色，又一辆明黄色。


    几辆车隔着距离，沿海岸弯道接连掠过去，车身被日光照得发亮，转眼便只剩下一串渐渐远去的尾音。


    刑荣戴好眼镜，朝那边看了一眼。


    “五年前，这条路上跑得最多的还是拉砂石的车。下雨一身泥，晴天一身灰。现在倒好，成了人家开跑车兜风的地方。”


    “说明路修得不错。”


    “路修得不错，也说明有钱人多了。”


    周扬笑了笑。


    “有钱人多是好事，别把路当赛道就行。”


    两人走过一处弯道，视野陡然开阔。


    海湾另一端，成排岸桥伸向天空。


    红白相间的吊臂下，集装箱沿着堆场码放开来，牵引车穿行其间，从这里看过去，车头只有小小的一点。


    港口外侧，一艘满载货物的远洋轮正在引航船带领下缓缓转向。


    更远处，还有几艘船等着进港，船身压得很低，水线以上露出一层层整齐的箱体。


    五年前，石门澳港最怕的是船不来。


    如今最费心的，是怎样让船少等几个小时，让一箱货从卸船到出港少转一道手续。


    闽东的港口吞吐量已经跃居东南沿海首位。


    当初预留的二期堆场早已投入使用，港外的货运专用道路连着物流园，重载货车不必再挤进城区。


    沿途的保税仓库、冷链中心、检测站，一个接着一个，把原来画在纸上的线路接成了真正运转的生意。


    刑荣停在护栏前，朝港区指了指。


    “上个月去调研，调度室的小伙子跟我抱怨，说泊位安排越来越难，船晚到两小时，后面的计划就得重新排。”


    “你怎么答的？”


    “我说，你这个抱怨，比当年招商局跟我抱怨没客商要好听。”


    周扬偏过头。


    “然后呢？”


    “然后让港务部门把潮汐、泊位、堆场和海关查验的时间放在一起核。不能船靠上来了，箱子没地方落；箱子落下来了，手续又跟不上。”


    刑荣说到这里，抬手按了按被风吹起的衣领。


    “港口大了，毛病也变了。原来是缺东西，现在是东西都有了，怎么配合着用。”


    周扬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“到这个时候，拼的就不是谁多建两座仓库了。”


    沿着海湾往城里望，商务区的楼群从薄薄的水汽里露出来。


    最早建成的几栋楼已不再显眼，后面新起的大厦高低错落，玻璃幕墙映着海色。


    住宅没有紧贴着码头铺开，中间隔着道路、绿地与公共设施。


    再向北，是电子产业园和科研片区，厂房比商务楼低得多，却是一片接着一片，延伸到视线尽头。


    五年前，各县拿着差不多的园区图争项目。


    五年后，模具从配套县送进整机厂，山区的茶叶和菌类经过分级检测进入出口仓，霞浦的水产在冷链里抵达港区。


    那些当年在会议桌上争得面红耳赤的产业接口，如今落实成了订单、货单和按月结算的账。


    当然，也不是每一笔都做得顺利。


    古城试点的第一年，游客数量没达到预期，县里一度想扩大建设，用新景点把人引来。


    刑荣压住了追加投资，带着人重新核住宿、交通和商户经营的账，先解决游客来了住不下、住下了没处吃饭的问题。


    电子园也有企业投产后经营不善，厂房空了大半年。


    市里没有拿财政资金填经营亏损，而是按合同收回闲置资源，重新引入企业。


    一项项事情磨下来，刑荣后来最怕听见的，反倒是那句“问题不大”。


    问题不大，往往意味着还没把问题找出来。


    头顶传来一阵逐渐加重的轰鸣。


    两人抬头，一架客机正从海湾上空转向，银白色机腹掠过云隙，朝机场方向降下去。


    刑荣看了一会儿，忽然说：“过去去省里赶飞机，我习惯提前一天走。前阵子出差，秘书跟我说，上午把会开完再去也来得及，我还不放心。”


    “怕堵在路上？”


    “怕误了飞机。后来想起来，现在机场就在自己家门口。”


    周扬的目光跟着客机移动，直到它消失在远处。


    闽东终于有了自己的机场。


    高铁也已通车，车站不在老城区里硬挤，而是与新城的道路、公交枢纽一起布局。


    最初有人嫌站修得远，到了通车那天，接站道路上排满了车辆，才发现当年留下的空间一点也不宽裕。


    临近春节时，车站客流一度超过原先测算。


    外出的人回来，外地的人进来，候车大厅里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越来越多。


    有人来探亲，有人来找工作，也有人带着项目和资金，想在这座沿海城市留下来。


    上一年度的统计数据已经核定。


    闽东的经济总量超过了省会闽州，增速仍然维持在高位。


    在一些主要产业指标上，它开始与燕京、沪海、穗城、深城放在同一张表里比较。


    真正的差距当然还在。


    可五年前，谈起追赶那些城市，许多人只当是一句鼓劲的话；如今再谈，至少能拿出一页页实实在在的数字。


    当初那张铺满会议室墙面的蓝图，已经实现了一大半。


    刑荣转过身，背靠着护栏，看向公路另一侧的城市。


    这五年，他也老了些。


    鬓边多了白发，眼角纹路比从前深，过去总是收拾得一丝不乱的头发，被海风一吹便露出稀疏的额角。


    他抬手抹了一把，没有抹平，也就不管了。


    当年安冬案收网后的那一夜，他以为自己的仕途已经到头了。


    没有被一并带走，不代表还能向前。


    那份检讨，他写了几遍，后来再回头看，最难面对的并不是措辞，而是自己当初确实动过的那些念头。


    此后五年，他没有再替自己找理由。


    远洋遗留项目的交付，他盯到最后一批住户拿到钥匙；港区道路的征迁，几笔迟迟谈不拢的补偿，他坐下来一户户听；财政最紧的时候，各县轮流来要钱，他把测算表放在桌上，谁都可以提意见，但不能只凭关系挪走一笔。


    他仍然在意政绩，也仍然想往上走。


    只是后来，听见下面报喜，他会先问一句，钱收到了没有，工人上班了没有，项目离开补贴能不能活。


    几次考察，省委来的人对他的评价慢慢变了。


    那条原本已经走到尽头的路，竟又往前延伸了一段。


    海边步道上，一对老人从两人身旁经过，手里提着刚买的菜。


    老人认出周扬，脚步顿了顿，试探着叫了一声“周书记”。


    周扬应了，问了句住得远不远。


    “不远，后面那个小区。吃完早饭出来转一圈。”


    老人说完，看了看刑荣，又笑着点头，没有多耽误，提着菜继续往前走。


    两人目送他们走远。


    刑荣忽然问：“书记，是不是要离开了？”


    周扬没有立即回答。


    一阵风从海面上吹过来，护栏下的草叶伏倒一片。


    远处进港的轮船拉响汽笛，声音沉沉地压过水面。


    “嗯。”


    他把手从栏杆上收回来。


    “省委去年年中就跟我打过招呼了。只是当时有几项工作还在衔接，没到说的时候。”


    刑荣看着他。


    “你呢？”


    周扬转头道：“咱们两个，都要走。”


    刑荣没有露出多少意外。


    近期一些安排，他已经能看出端倪，只是没有正式确定，他也不愿到处打听。


    真听见这句话，心里还是空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低头看着脚边一小片被海水溅湿的石板，过了一会儿才笑道：“所以，今天算是告别了？”


    “算是吧。”


    周扬重新望向海面。


    船来船往。


    进港的，出港的，近处的拖轮绕着大船缓缓调整位置，远处的船影被日光照得有些模糊。


    过去他站在这里，总会想着下一座泊位怎么建，下一条航线怎么谈，港区的货还能从哪里来。


    今天却难得没有急着往后算。


    看了一阵，他低声说：“真是有点舍不得。”


    刑荣微微点头。


    “确实舍不得。”


    他扶着栏杆，手掌在粗糙的接缝处来回蹭了两下。


    “以前我拼了命地想往上走，总觉得只要换个位置，就能做更多的事。说得难听一点，那时候眼睛总往上看，脚下这块地方，倒没看得多仔细。”


    周扬没有接话，等他往下说。


    “后来真留下来，天天为这些事情忙，反而不总想着走了。今天一条路通了，明天一家厂投产，原来需要市里催着做的事情，下面自己就能接起来。你知道它以前是什么样，再看它现在，就觉得……”


    刑荣停了停，似乎在找一个合适的说法。


    “就像看着一个孩子一点一点长大。”


    他抬手指向远处的楼群。


    “它小时候，哪儿都要你操心。缺钱，缺人，缺路，连下场大雨都得惦记一晚上。好不容易把底子打起来，看着有点样子了，孩子才长到半大，却轮到咱们撒手了。”


    “组织上调动，总有这一天。”


    “道理我知道。”


    刑荣笑着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可知道是一回事，舍不得又是另一回事。有时候想想，要是能一直留在这里，也挺好。一辈子当个市长，看着这些项目一个个做完，看着这座城再往前走十年、二十年。”


    周扬侧过脸，嘴角有了些笑意。


    “可以啊。”


    刑荣看过来。


    “你完全可以打报告。说你不想走，愿意扎根闽东，一辈子当这个市长。组织必然会同意的。”


    “你还真顺着我的话往下说。”


    “不是你自己说的？”


    刑荣被他逗得笑出了声。


    海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，他笑了一阵，慢慢收住，重新看向远处忙碌的港口。


    “还是算了吧。”


    他摇摇头。


    “离开了你，我守不好闽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