孙有才抬起手，五指在黑暗里收紧。
“都别动。”
巷道里没有人说话。
刚才那几下敲击已经停了。
封闭牌后面重新归于寂静，只剩通风机在远处拖着低沉的响声，像一头藏在煤层里的野兽，隔着厚重的岩壁喘气。
马六贴着支架站着，压低声音问：“孙哥，里面真有人？”
孙有才没有回答。
他伸手摸出火柴，擦亮一根。
微弱的火光在他指间摇晃，照出半张被煤灰染黑的脸。
火苗向旧巷道入口偏了偏，随后又直直竖起。
“有风。”他说。
“里面有人，还是里面通着？”马六问。
“都可能。”
孙有才吹灭火柴，转身朝众人招手。
“退回主巷。一个挨着一个走，别碰支架。”
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仍盯着封闭牌，声音发颤：“孙哥，刚才是敲墙吧？会不会是人在里面求救？”
“你听见什么了？”
“敲了五下。”
“矿井里的煤矸石掉下来，也能敲五下。”孙有才朝他伸手，“走。”
年轻人没有立即动。
孙有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，将他从封闭牌前拽开。
动作并不重，却带着一股不容拖延的劲。
年轻人的肩膀撞到旁边木架，架上的煤泥簌簌落下。
“这里不是你看热闹的地方。”
“可里面要是有人……”
“有人也轮不到你救。”孙有才盯着他：“你连东二巷和主巷都分不清，进去以后先顾好自己的脚。”
马六把手搭在年轻人的后背上，往后推了一把。
“走吧，别让孙哥再说第二遍。”
几个人沿原路往回退。
巷道狭窄，谁也不敢迈大步。
鞋底踩过积水，发出轻微的啪嗒声。
蒲大海走在最后，右手提着镐头，左手按在腰侧的矿灯上。
三十七号灯终于灭了。
黑暗里，他没有急着打开。
前面的人走了十几米，孙有才忽然停下。
“怎么了？”马六问。
“听。”
几个人屏住呼吸。
主巷深处传来一阵闷响，像是某处矿车在轨道上缓慢滑行。
声音隔得很远，先是一下，随后连续响了三声。
再往后，便是木头承受压力时发出的吱嘎声。
孙有才抬起头，灯光在顶板上一晃。
“加快。”
“不是说不能碰支架吗？”蒲大海问。
“加快脚步，不是让你撞支架。”
“我腿脚不好。”
“你刚才救人的时候，腿脚挺利索。”
蒲大海咧了咧嘴，还是把步子加快了一些。
刚走出分叉口，身后便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动。
不是爆炸。
更像是某块巨石从高处砸下来，沉沉落在地面上。
巷道顶部的煤尘大片落下，几个人同时蹲低。
马六下意识抱住脑袋，三个新人缩成一团。
孙有才抬灯照向后方，光束里全是飞舞的灰黑粉尘。
“别跑！”他厉声喝道：“都趴低！”
又一阵碎响从旧巷道里传出来。
支架被压弯的声音一声接着一声，间隔越来越短。
地面微微震动，鞋底下的积水荡开一圈圈波纹。
蒲大海抬头看了一眼。
分叉口上方，一根木梁中间已经裂开。
裂缝沿着纹理一直走到梁底，细碎的木屑不断往下掉。
“退到右边。”他开口。
孙有才回头看他。
“右边是东二巷。”
“左边那根柱子已经歪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知道还站在这儿？”
蒲大海伸手拽住马六的衣领，把他往右侧巷壁拖。
马六脚下一滑，肩膀撞到蒲大海胸口，两个人一起踉跄了半步。
下一刻，左侧支架发出一声脆响。
那根原本发空的木柱从中间折断，半截横着砸下来，擦着孙有才的帽檐落地。
煤渣和木屑飞溅，孙有才抬臂挡住脸，脚下连退三步。
“进去！”他吼道：“先离开分叉口！”
几个人挤进右侧巷道。
孙有才最后一个进来，回头看了一眼旧巷入口。
封闭牌后面依旧没有声音，刚才那阵塌落将入口堵去一半，灰尘还在往下飘。
蒲大海伸手按亮矿灯。
灯光闪了两次，才重新亮起来。
孙有才看见他手里的灯，眉头压低。
“刚才不是灭了吗？”
“它自己想歇会儿。”
“灯坏了就扔掉。”
“能亮就用，扔了我拿什么照路？”
孙有才没有接话，转身带人继续往前。
右侧巷道比主巷更窄，轨道从脚下斜着延伸进去，两旁堆着刚拆下来的木梁和铁架。
空气里的煤尘更重，吸一口便能感觉到喉咙发涩。
走了约莫三十米，前方出现一处临时掘开的侧洞，洞口用木板支着，里面堆满铁锹、风筒和几只空煤篓。
马六看见那些东西，脸色变了。
“这不是新通道。”
孙有才停住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“这里去年就挖过。后来没出煤，封了。”马六抬灯照向侧壁：“你看，旧轨道还在。”
两条被煤泥覆盖的铁轨从洞口往里延伸，轨距比主巷窄了一截。轨道边残留着木制矿车的轮印，印痕很深，说明不久前有人重新清理过。
蒲大海蹲下来，用手指在轨道旁的煤渣里拨了拨。
煤渣下面露出一片新鲜的黑色碎煤，边缘还带着湿润的光泽。
“有人刚动过。”
“当然刚动过。”孙有才说：“赵青山让人开新通道，就是为了把里面的煤运出来。”
“新通道通哪儿？”
“旧采区。”
“那为什么要绕开封闭牌？”
马六没有说话。
孙有才抬头看向侧洞深处。
里面没有风，风筒却已经接到了尽头，布面被煤尘压得发黑。
靠近洞口的位置摆着一只油桶，桶盖没有扣严，旁边散着几根刚削过的木楔。
“因为封闭牌不能动。”他说。
蒲大海看着他：“牌子不能动，煤却要挖出来？”
“矿上缺产量。”
“旧巷道支架不稳。”
“所以才从侧面打通。”
“打通以后，里面的煤还在旧巷道里。”
“你到底想问什么？”
蒲大海抬起脸，脸上的笑收了几分。
“我想问，这条通道挖出来，是为了救人，还是为了挖煤？”
孙有才的手指在矿灯柄上收紧。
马六站在旁边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还是低下头。
巷道里静了片刻。远处的通风机突然加大转速，风筒布面一节一节鼓起，煤尘从侧壁上被吹落下来。
孙有才说：“不该问的别问。”
“我就是个新来的，什么都不懂。你们让我搬东西，我就搬东西。你们让我挖煤，我也能挖。可要是有人让我们进去送命，总得先告诉我，命是按日结算，还是按月算。”
马六皱眉：“蒲大海，你少说两句。”
“我说多了吗？”蒲大海看向他：“刚才那根木梁要是再往前半尺，你现在已经躺下面了。”
马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。
鞋尖上粘着一块刚落下来的木屑。
孙有才朝侧洞里照了一圈，转身道：“今晚临时停工。所有人回主巷，登记矿灯和工具，谁也不许私自下井。”
“赵队让我们开通道。”马六提醒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“那他要是问起来……”
“我会回答。”
孙有才的声音不大，话说完却没有再看马六。
他从侧洞旁拿起一根短木楔，掂了掂重量，随后扔回地上。
“走。”
几个人折返主巷。
出了侧洞，孙有才把三个新人安排在前面，自己走在中间，蒲大海和马六落在后面。
一路上没人说话，只有鞋底踩水和矿灯晃动的声音交错在一起。
快到吊桶位置时，前方传来铁门被拉开的响声。
一道手电光从井底照过来，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“怎么回事？”有人在下面喊。
“塌方，先上去。”孙有才回答。
吊桶很快落到井底。
绞车工将铁门拉开，几个新人争先恐后地往里挤。
刚才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脚下一软，差点摔进积水里，孙有才一把拽住他的后领，将他扯进桶内。
“慢点，谁都别抢。”
蒲大海最后上去。他站在吊桶边缘，抬头看了眼头顶。
井口的天光像一小块发白的铁片，冷风顺着井壁往下灌。
三十七号矿灯在他腰侧闪了一下，光线又暗了几分。
吊桶开始上升。
铁索绷得笔直，井壁上的水痕一层层向下滑。
没有人说话。
三个新人抱着工具，指节压得发白。
马六靠在桶壁上，胸口起伏得厉害。
孙有才看了他一眼。
“怕了？”
“谁怕了？”马六喘着气说：“我就是刚才吸煤灰吸多了。”
“怕就说怕，没人笑你。”
“那你呢？”
孙有才看向头顶逐渐变亮的井口。
“我怕。”
这两个字说得平平的，桶里几个人都抬起头。
孙有才低声道：“怕每次都有人觉得自己不会出事。”
没人接话。
蒲大海靠在冰冷的桶壁上，手指轻轻敲了敲矿灯外壳。
“孙哥。”
“说。”
“封闭巷道里要是有人，你还会让人进去吗？”
孙有才看了他一眼。
“今晚不会。”
“明天呢？”
“明天看情况。”
“什么情况？”
“看赵队长让不让。”
蒲大海笑了一声：“原来不是看里面有没有人。”
孙有才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你别逼我。”
“我没逼你。我就是想知道，真有人死在里面，家属来问的时候，你准备怎么说。”
吊桶上升的速度没有变化，铁索摩擦井壁，发出刺耳的吱声。
孙有才没有回答。
他把视线移到那几个新工人身上。
三个年轻人都低着头，衣服上沾满煤泥。
那个穿校服外套的年轻人看起来不过十七八岁，袖口还露着一截白色衬衫。
脸上有擦伤的那个一直捂着膝盖，刚才躲避落石时撞到了支架。
孙有才沉默片刻，才说：“别问我准备怎么说。你们进来之前，就该知道矿上的话不能全信。”
“你们招人的时候，可没说有些巷道里埋着人。”
“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？”
“有用。”蒲大海盯着他：“至少有人知道。”
吊桶终于冲出井口。
冷风迎面刮来，带着地面的煤烟味。
几个新人爬出吊桶，踩到地面后才长长喘气。
孙有才下了桶，第一件事不是去找赵青山，而是走到旁边的登记桌前。
桌上摆着安全记录表、矿灯登记册和工具领用单。
他抬手拿起钢笔。
“所有人过来登记。”
马六看了看井口方向：“赵队还在装车台。”
“他在不在，都要登记。”
“登记什么？”
“入井时间、出井时间、矿灯编号、工具编号，还有今天在什么位置停过。”
孙有才将一张空白表格铺平，指尖压住被风吹起的纸角。
“都写清楚。谁拿了哪把镐，哪盏灯，在哪个巷道停留过，全部写上。”
蒲大海站在人群后面，没有急着上前。
林秋梅从矿灯房走出来，怀里抱着登记册。她看见孙有才手里的表，脚步停了一下。
“你要重新登记？”
“嗯。”
“今天入井记录已经填过了。”
“填的是八点培训，实际没有培训。填的是进入东二巷，实际停在分叉口。你说这份记录能不能用？”
林秋梅没有回答。
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散，她抬手压了压，目光从孙有才脸上移到那三个新工人身上。
“要是照实写，赵队那边不会认。”
“那就让他来改。”
“有才。”
“你怕什么？”
林秋梅的手指压在登记册封面上，指节慢慢泛白。
“我不是怕我自己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要写？”
“正因为知道，才要写。”
孙有才将钢笔递给第一个新人。
“名字。”
那年轻人接过笔，手抖得厉害。
“陈小川。”
“年龄。”
“十九。”
“住址。”
“汾河县马家沟。”
“今天几点下井？”
“八点多。”
“说准确。”
陈小川抬头看了看他，又看向赵青山所在的装车台。
那边灯光明亮，几辆装满煤的卡车正在缓缓驶出，轮胎压过泥地，留下两道深深的黑痕。
“八点二十。”
孙有才低头写下。
“经过什么地方？”
“主巷，分叉口。”
“进东二巷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陈小川咽了口唾沫。
“赵队让我们进去，可孙哥没让。”
孙有才的笔尖停顿一下，继续问：“在分叉口看见什么？”
陈小川不敢说话。
马六在旁边低声提醒：“照实说。”
陈小川吸了口气：“听见里面有人敲。”
林秋梅忽然抬头。
登记桌旁的风声像是停了一瞬。
“你确定？”她问。
陈小川点头。
“几下？”
“三下，停一下，又两下。后来塌方了。”
林秋梅抱紧了手里的登记册，指甲在封面上压出浅浅的白痕。
“里面有人。”她低声说。
孙有才看向她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以前也有人敲过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林秋梅没有马上答。
她朝矿灯房看了一眼，那里挂着几排昏暗的灯，灯壳上结着厚厚的煤垢。
远处装车台传来铁链拖动的哗啦声，赵青山正在和司机说话，声音隔着风传来，听不真切。
片刻后，林秋梅说：“去年冬天。”
孙有才的神色变了。
“你知道？”
“知道一点。”
“谁在里面？”
“马顺应该知道。”
马顺是矿区的老工人，平时负责井口清理和杂工，四十多岁，左腿有旧伤，走路时总要把身体往右边偏。
他刚才在吊桶旁帮忙，见这边围着人，便拎着一把铁锹慢慢走了过来。
“叫我干什么？”
林秋梅看向他：“去年冬天，旧采区是不是有人被困过？”
马顺的脚步停住。
铁锹尖端在地面上划出一道浅痕。
“哪个旧采区？”
“东二巷后面的旧采区。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你在那边干了七年。”
“干七年也不是什么都知道。”
林秋梅盯着他：“那两个人叫什么？”
马顺的脸色一点点变了。
他没有回答，目光朝装车台方向扫了一眼。
赵青山正背对着这里，手里夹着烟，身旁站着两个穿皮夹克的男人。
“嫂子。”马顺压低声音：“你别问了。”
“我丈夫死的时候，你也这么说。”
这句话落下，马顺握铁锹的手猛然收紧。
林秋梅没有提高声音，却一字一句都落得清楚。
“他说下井前要把那段支架补好。你告诉我，他不是安全员，没资格管。后来他没上来，你们告诉我，他私自离岗，跑了。”
马顺的嘴唇颤了颤。
“人都没了，找不到尸体，矿上只能这么报。”
“找不到尸体，就能说他自己跑了？”
“嫂子，那时候谁敢说别的？”
“你敢不敢告诉我，他最后一次下井，是谁让他去的？”
马顺低下头，铁锹柄在他掌心里发出轻微的摩擦声。
孙有才看着他：“说。”
马顺抬起头，先看了看孙有才，又看向林秋梅。
“是赵队。”
林秋梅的脸色没有变化，眼神却冷了下去。
马顺继续说道：“那天晚上临时加班，赵队让他和老魏去旧巷清煤。说里面有一批煤没出干净，必须赶在运输队换班之前扒出来。后来顶板落了，通道堵了。第二天矿上派人进去看，只找到老魏的帽子。”
“我丈夫呢？”
“没找到。”
“你们说他私自离岗。”
“矿上总得给个说法。”
“所以就说他跑了？”
马顺喉咙动了一下：“家里不是领了补偿吗？”
“八千块钱。”林秋梅说：“两条命，一共八千。”
“那时候矿上说他们不是正式工。”
“可他们的名字还在工资表上。”
马顺猛地看向她。
林秋梅打开怀里的登记册，从中间抽出一张折过的纸。
纸张边缘已经磨毛，表面沾着褐色污渍。
“我昨天在记账室看到的。老魏的名字到现在还在。每个月都有工资，领款人那栏盖的是矿上的章。”
马顺的脸色彻底白了。
孙有才接过纸，借着灯光看了一眼。
表格上列着几十个名字，老魏和林秋梅丈夫的名字都在其中。
月份从去年一直排到今年，工资数额每月都有变化，领款签字却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。
孙有才抬头：“你从哪里拿到的？”
“记账室。”
“谁让你翻的？”
“没人让我翻。我在找我丈夫最后一年的工资记录。”
“这东西你拿出来多久了？”
“不到一天。”
“还有谁看过？”
“我。”
林秋梅停了一下。
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“谁？”
“管账的老周。他看了一眼，叫我把表放回去。”
孙有才把纸折好，递还给她。
“你别再拿出来。”
“现在里面有人敲墙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两个人可能没死。”
马顺呼吸一滞。
“不能。”他说，“一年多了，怎么可能还活着？”
蒲大海一直站在旁边，此时才开口：“巷道里有积水，有空气，有没有备用食物？”
所有人都看向他。
他把矿灯挂回腰侧，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
“如果旧巷道后面有通风缝，煤层又没完全塌，人在里面撑上一段时间，不是没可能。只是敲击的人未必是去年进去的那两个，也可能是后来被派进去的人。”
马顺看着他，脸上的惊疑没有散去。
“后来没人进过。”
“刚才侧洞的轨道是新清出来的。有人进去过。”
“那是挖煤。”
“挖煤也得有人进去。”
孙有才看向蒲大海：“你到底想说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蒲大海笑了笑：“我就是觉得，矿上的事不能只听一个人的说法。”
林秋梅低头看着那张工资表，忽然问：“你叫什么？”
“蒲大海。”
“你以前在哪儿干活？”
“外面。”
“哪种外面？”
“没有牌子的地方。”
林秋梅还要再问，装车台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喊。
“马顺！”
马顺身体一僵。
赵青山站在煤堆旁，脸色阴沉地望着这边。
“过来。”
马顺握着铁锹，迟疑了两秒，还是朝他走去。
赵青山又看向孙有才。
“孙队长，井下出了塌方，你不去处理，在这里开故事会？”
“已经处理完了。”
“处理完了？”赵青山指着登记桌，“那你把一群刚下井的新人带回来干什么？”
“旧巷道支架垮了，不能进。”
“谁说不能进？”
“我。”
“你是安全员，还是矿长？”
“我负责当班安全。”
赵青山走近几步，鞋底踩过煤渣，发出咯吱声。他扫了一眼登记表，伸手将它从孙有才面前拿走。
“既然塌了，就把塌方位置标出来。明天从另一边开个口，把煤清出来。”
“另一边已经有通道。”
“那就继续挖。”
“通道通到旧巷道，下面可能有人。”
赵青山的手指停在纸页上。
“谁告诉你的？”
“听见了敲击声。”
“煤层落石。”
“我们都听见了。”
“你们听见什么就是什么？”赵青山抬起眼：“现在矿上是不是该你们说了算？”
孙有才没有退。
“我要求暂停东二巷作业。”
赵青山笑了一下，笑意没有到眼底。
“要求？”
他把登记表折成两半，递回桌面。
“孙有才，你在矿上干了十二年，应该知道什么叫服从安排。今天少六车，运输队明天就会少派两辆车。两辆车停一天，少运多少煤，你算过没有？”
“人命不是车数。”
“我没说人命是车数。”赵青山的声音低了下来：“我说的是，矿上几百号人等着发工资。运输停了，洗煤厂停了，客户断货，月底谁拿钱养他们？”
“所以就拿新人去填东二巷？”
“谁让新人去填了？”赵青山扫了一眼那三个年轻人，“他们跟着老工走一趟，认路而已。”
“认路会经过采面？”
“那是你的判断。”
“支架已经空了。”
“补上。”
“顶板有裂缝。”
“加梁。”
“旧巷道里有人。”
赵青山忽然抬手，打断他。
“你说有人，有证据吗？”
孙有才沉默。
赵青山转向所有人。
“谁亲眼看见人了？”
没有人回答。
只有风从矿区上方刮过，卷起一层煤灰，吹得登记表边角哗哗作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