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七日，清晨六点半。


    汾河县招待所三楼最西边那间房，窗帘缝里漏进来一线灰白的光。


    周扬已经醒了，坐在床边，两只手撑着膝盖，低着头看地上那双还沾着煤灰的皮鞋。


    皮鞋是昨晚在矿上换下来的，鞋面上那层黑印子擦了两遍也没擦干净。


    他盯着那双鞋看了一会儿，起身走到窗边，拉开窗帘。


    窗外是县城的主干道，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没发芽，光秃秃的枝桠被风吹得晃来晃去。


    路上已经有早起的人了，蹬着自行车，车把上挂着馒头袋子，袋子里冒着热气。


    周扬站在窗边，没动。


    他脑子里还在过昨晚验尸的那一幕。


    赵青山的尸体是凌晨两点多打捞上来的。


    摔得很惨，脑袋开了花，右边肋骨全断了，断骨茬子戳穿了棉袄露在外头。


    法医检查的时候，他就站在旁边，看着那张已经辨认不出表情的脸。


    法医说，人是活着跳下去的，不是被推的。


    周扬没说话，只是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验完尸，他让人把赵青山的尸体送到县殡仪馆，然后在矿上又待了一个多小时，把该交代的事情交代完，才坐车回了县招待所。


    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快四点了。


    他在床上躺了两个小时，闭着眼睛，一点都没睡着。


    窗外传来汽车发动机的声音。


    周扬回过神来，看了一眼窗外。


    楼下停着一辆黑色的桑塔纳，车身擦得锃亮，车牌是晋a开头的。


    市委的车到了。


    周扬转身，走到洗手间。


    他对着镜子刮了胡子，又用毛巾擦了一遍脸。


    镜子里那张脸，眉眼间还带着没散尽的疲惫，可神色已经恢复了平静。


    他从行李箱里拿出一套深灰色的中山装，穿上，扣好扣子，又把领口拉直。


    袖口的纽扣扣得很紧，露出手腕上那道浅浅的疤痕。


    那是多年前在格尔木留下的，疤痕已经发白，可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穿好衣服，周扬拎起那只旧皮箱，推开门走了出去。


    走廊里很安静，只有尽头那盏白炽灯还亮着。


    他走到楼梯口，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，一声接一声，很沉。


    下了楼，招待所的大堂里已经有人在等了。


    一个穿黑色羽绒服的中年男人，四十出头的样子，头发梳得一丝不苟，看见周扬下来，赶紧迎上来。


    “周书记，我是市委秘书长，郝通。”


    郝通说话的时候，两只手搓在一起，脸上堆着笑。


    周扬扫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

    “车在外头，周书记，咱们现在就走？”郝通又问。
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周扬说。


    两个人走出招待所大门。


    外头的风比刚才更大了，吹得梧桐树的枝桠咔咔响。


    那辆黑色桑塔纳就停在门口，司机已经下车，站在车边，看见周扬出来，赶紧拉开后座的门。


    周扬坐进车里，把皮箱放在脚边。


    郝通也跟着坐进来，坐在他旁边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，手指头不自觉地在裤子上摩挲。


    车门关上，司机发动了车子。


    车子开出县城，驶上通往龙城的国道。


    路两边是光秃秃的黄土坡，坡上的草还没绿，一片一片的，像打了补丁的破褂子。


    天刚蒙蒙亮，云压得很低，压在远处的山头上，黑压压一片。


    车里很安静。司机专心开车，没说话。


    郝通坐在旁边，侧着头看周扬，张了几次嘴，又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过了十来分钟，郝通终于忍不住了。


    “周书记，您要的东西，我都准备好了，放在您办公室。”


    周扬闭着眼睛，靠在座椅上，听见这话，眼皮动了一下。


    “李朝辉的资料？”


    “对，李朝辉和华辉集团的资料，都在。”


    郝通说：“按您的要求，从建矿到现在，每一笔账目，每一次事故记录，还有他名下所有矿点的分布图，都整理出来了。”


    周扬睁开眼睛，转过头看着郝通。


    “多少页？”


    郝通愣了一下，想了想：“大概……三百多页吧，装了两个文件袋。”


    周扬没再说话，又闭上了眼睛。


    郝通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想再说点什么，可看周扬那副样子，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。


    车子一路开，开了将近两个小时，才进了龙城地界。


    路边开始有厂房了，烟囱里冒着黑烟，烟雾在灰蒙蒙的天空里打着旋。


    再往前，是成片的居民楼，楼房外墙是灰色的，窗户边上挂着晾晒的衣服，衣服被风吹得扑扑响。


    车子拐进市委大院。


    大院门口站着两个门卫，看见车牌，敬了个礼，把栏杆抬了起来。


    车子开进院子，停在一栋四层灰砖楼前。


    楼前的台阶很宽，台阶两边栽着两棵松树，树枝被风吹得摇来摇去。


    司机下车，拉开后座的门。


    周扬拎着皮箱下了车，郝通跟在后头，快步跟上来。


    “周书记，您的办公室在三楼，我带您上去。”


    周扬点了点头，跟着郝通往楼里走。


    楼道里的灯还没关，白炽灯泡挂在天花板上，发出昏黄的光。


    楼道里很安静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，踩在水磨石地面上，一声接一声。


    上了三楼，郝通带着周扬往走廊尽头走。


    走廊尽头最东边那间，门上挂着一块牌子，上头写着“市委书记办公室”。


    郝通走到门口，正要掏钥匙，可手伸到一半，又停住了。


    他看见门边站着一个人。


    那人五十多岁的样子，身材宽厚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衫，袖口露出白色衬衣的一截。


    裤线笔直，皮鞋擦得锃亮。


    他靠着墙站着，两只手插在裤兜里，看见郝通和周扬过来，脸上堆起笑容。


    郝通的脸色变了一下，声音也低了几分：“李总，您怎么在这儿？”


    李朝辉从墙边直起身子，抬起手，冲郝通点了点头，然后视线落在周扬身上。


    “郝秘书长，想必这位就是新来的周书记吧？”


    郝通看了一眼周扬，又看了一眼李朝辉，清了清嗓子：“不错，这位就是新来的周书记。”


    李朝辉往前走了一步，脸上的笑容更深了。


    他伸出手，右手张开，掌心朝上，往周扬的方向递过来。


    “周书记，久仰大名。我是华辉集团的李朝辉，冒昧来访，还请周书记多多包涵。”


    周扬站在原地，两只手垂在身侧，没有伸手。


    他的视线在李朝辉脸上停了两秒，然后往下，落在李朝辉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上。


    皮鞋很新，鞋面上没有一点灰尘，可鞋跟磨得有点偏，左边那只鞋跟外侧磨得比右边深。


    周扬的视线又往上，落在李朝辉的脸上。


    那张脸笑得很和气，可眼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色，眼白上还带着一点血丝。


    “李总有何贵干？”


    周扬开口了，声音很平，没有一点起伏。


    李朝辉伸出去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，然后慢慢收了回来。


    他脸上的笑容没变，只是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。


    “贵干倒是谈不上。”


    李朝辉说：“就是听说周书记今天回龙城，特地来拜访一下。周书记刚到龙城，人生地不熟的，以后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，李某还是能出点力的。”


    他说话的时候，右手从裤兜里拿出来，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。


    “现在都十一点多了，也差不多该吃午饭了。周书记要是不嫌弃的话，我做东，请周书记吃顿便饭？”


    周扬没有立刻回答。


    他的视线在李朝辉脸上停了几秒，然后往下，落在李朝辉手腕上那块金色的劳力士上。


    表盘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淡的光，表带松松垮垮的，挂在手腕上，晃了两下。


    “李总昨晚殚精竭虑，熬夜熬得那么晚，今天这么大一早就来等我周扬，要是拒绝的话，我周扬未免也就太不识趣了。”


    周扬的声音还是那么平，可话里的意思，郝通听出来了。


    他站在旁边，脸色变了一下，张了张嘴，又赶紧闭上。


    李朝辉的笑容僵了一下。


    他看着周扬，眼底那点血丝更明显了。


    周扬没管他，接着往下说：“不过李总脚步虚浮，不便远行，就我请李总吃饭吧。”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转过头，看了一眼郝通。


    “郝秘书长，市委食堂开着吧？”


    郝通愣了一下，赶紧点头：“开着开着，一直开到晚上七点。”


    “那就去食堂。”周扬说：“让李总尝尝市委食堂的手艺。”


    说完，他也不等李朝辉回话，推开办公室的门，走了进去。


    办公室不大，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，桌上堆着几摞文件。


    桌边放着一把木头椅子，椅背上搭着一件军绿色的大衣。


    窗户边上还有一张小茶几，茶几上摆着一个暖水瓶和几个搪瓷杯。


    周扬走到办公桌前，看了一眼桌上那两个牛皮纸文件袋。


    他拿起其中一个，掂了掂分量，然后拆开封口，从里头抽出一沓资料，翻了几页。


    纸张很新，上头的字是打印出来的，一行一行，排得整整齐齐。


    第一页是华辉集团的基本信息，注册资本，法人代表，名下产业分布。


    第二页是李朝辉的个人履历，从哪年出生，哪年开始做煤炭生意，哪年成立华辉集团，一条一条，写得清清楚楚。


    周扬翻了十来页，把资料塞回文件袋，拎着袋子往外走。


    郝通还站在门口，李朝辉也还站在那里，两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僵。


    周扬从他们身边走过去，脚步没停，往楼梯口走。


    “郝秘书长，带路。”


    郝通赶紧跟上去，李朝辉站在原地，愣了一下，也跟了上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