常委会散了以后,周扬没有回办公室。
他让郝通把联合调查组的人员名单重新核一遍,又叫来市公安局、审计局和安监局的负责人,当场交代了封存材料、进驻矿区和保护证人的具体安排。
三楼东侧的小会议室里,窗户关得很严,暖气片烧得发闷。
桌上摊着几张刚刚打印出来的名单,纸边还带着机器裁切时留下的毛刺。
“华辉集团总部的档案室,今天下午四点以前必须进驻。”
周扬用钢笔点着名单上的几个名字:“进驻人员分成三组,纪委一组,审计一组,公安一组。三组不能由同一个部门带头,也不能让原来的主管部门负责保管钥匙。”
审计局长点头:“周书记,财务账目如果已经被转移,怎么办?”
“查搬运记录,查仓库,查负责转运的人。”周扬抬眼:“账不是自己长腿跑的。”
“如果企业以商业秘密为由拒绝提供银行流水呢?”公安局副局长问。
“先留痕,再依法调取。谁阻拦,谁签字。”
周扬将钢笔帽扣上:“别在现场跟他们吵。把每一句拒绝的话记清楚,把每一个人叫什么、负责什么记清楚。以后法庭上,没人认嗓门,只认材料。”
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周扬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。
“今天中午以前,第一批人员进汾河县。下午五点以前,华辉集团总部和三号矿区完成封存。晚上八点,把第一份进度报到我桌上。”
安监局长迟疑了一下:“周书记,三号矿区现在还有工人下井。要是直接封存,会不会影响井下人员撤离?”
“先撤人,再封设备。”
周扬说:“安全检查不是把人关在井里。调度室、炸药库、通风系统、矿灯房,一个都不能漏。撤人名单和升井时间,逐一登记。”
他说完,抬头看向公安局副局长。
“还有,林秋梅、孙有才、陈小川三个人,安排专人保护。保护不是派两个人站在门口吓唬他们,是把他们的住处、家属、上下班路线都摸清楚。谁接近过,谁打过电话,谁送过东西,全部留下记录。”
公安局副局长赶紧记下。
“明白。”
“不是明白。”周扬说道:“是今天就办。”
他的声音并不高,屋里的人却都坐直了些。
……
会议结束时,已经过了十二点。
周扬留下郑怀远,两个人在小会议室里又谈了十几分钟。
郑怀远把手里掌握的几条外围线索重新说了一遍,重点提到华辉集团下属运输公司之间的交叉持股,以及几名干部家属账户里的异常进账。
周扬没有急着下结论,只问了几个细节。
钱是什么时候进去的,分了几笔,账户有没有频繁取现,收款人之间有没有亲属关系,相关干部分管过哪些项目。
郑怀远一一回答。
周扬听完,拿过纸,在其中两个名字下面各画了一道线。
“先不要惊动他们。”
郑怀远抬头:“周书记?”
“现在动,容易打草惊蛇。”
周扬将那张纸推回去:“先查资金来源,再查资金出去的方向。谁拿钱,谁送钱,中间有没有第三个账户,全部串起来。不要只盯着收款人。”
“这条线查下去,可能会牵出市里的干部。”
“牵出谁,就查谁。”
“如果查到常委成员呢?”
周扬看了他一眼:“纪委查案,还要先看对方坐在哪张椅子上?”
郑怀远没有再问。
周扬站起身,将桌上的材料归拢整齐。
“郑书记,过去半年你查得很慢,不是因为你能力不够。”
郑怀远的手停在纸面上。
“是因为有人总比你快一步。”
周扬继续说道:“从今天起,调查组的材料只进市委三楼东侧这间屋子。你手下的人,重新排一遍。凡是和华辉集团有亲属、财务、项目往来的人,先调离。”
郑怀远点了点头:“我回去就办。”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不要把希望寄托在某个人身上。”
周扬说:“把证据做实,才是最可靠的。”
郑怀远看着他,过了片刻,低声道:“我明白了。”
周扬没有再说,拿起军绿色大衣,走出了小会议室。
……
此时,市委大院西侧的家属楼后面,一辆黑色桑塔纳停在背阴处。
车窗上蒙着一层薄雾,发动机已经熄了,车里冷得厉害。
高建平坐在后排,手里夹着一根没有点燃的烟。
他从常委会议结束后就直接赶到了这里。
司机把车停在楼后,没敢开暖风,只把车窗留了一条细缝。
冷风从缝里钻进来,吹得他手里的烟纸轻轻发颤。
坐在他旁边的,是龙城市市长阎云山。
阎云山五十岁出头,身材偏瘦,穿一件灰色呢子大衣,领口扣得很整齐。
他没有急着下车,手掌压在膝盖上,听高建平把会议内容一点点说完。
“周书记的意思很明确。”
高建平说道:“联合调查组今天成立,三天内必须全部动起来。华辉集团下属矿区暂停新增井下作业,已经开工的重新检查。纪委、审计、安监和公安联合进驻。”
阎云山望着车窗外。
家属楼后面堆着几辆废旧自行车,车架上结了一层灰白色的霜。
一个穿棉袄的老人推着煤球车从楼道口出来,车轮压过水泥地上的薄冰,发出咯吱的响声。
“全面进驻?”阎云山问。
“是。”
“华辉集团总部也查?”
“先封存档案室、财务室和人事部。周书记说,电脑不能关,硬盘不能拆,纸质档案不得转移。”
阎云山轻轻点头。
“郑怀远怎么说?”
“还是那个意思。先查汾河县的矿点,不要一下子扩大范围。怕影响煤炭供应,也怕工人闹事。”
阎云山嘴角牵了一下,没有笑意。
“他说得也不算错。”
高建平侧过脸:“阎市长,您今天为什么没去常委会?”
阎云山抬手,在车窗上擦出一小片清晰的地方。
“我不是已经让秘书说了吗?人在县里调研。”
“可您昨天还在市里。”
“昨天在,今天就不能去县里了?”
高建平没有接话。
阎云山擦开的那片玻璃很快又被雾气遮住。
他用手指在雾气上划了一下,划出一道弯曲的痕迹。
“周扬第一天到任,就去汾河县下了四天井。”
他说:“又在筛煤场拿枪逼住人,还把人逼得跳了井。这样的人,到了常委会上,不会先听别人讲情况。他会先把自己的结论摆出来,再让所有人证明他是对的。”
“可这次他的判断,确实没有错。”
“我没说他错。”
阎云山收回手,靠在椅背上。
“汾河县矿上的那些事,别说他查出来了,我早就听到过风声。瞒报事故、私采黑煤、冒领死人工资,这些事情哪一件拿出来都够矿上喝一壶。问题在于,查到什么程度,什么时候查,查完以后怎么收场。”
高建平低头看着手里的烟。
“您的意思是,周书记查得太急?”
“不是急。”阎云山说:“是他不需要考虑我们要考虑的东西。”
“他今天说,工人生活和企业经营不能绑在一起。华辉集团不能拿税收和就业威胁政府。”
“这句话没有毛病。”
阎云山语气平静,手指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可他说得轻松。华辉集团要是旗下十几个矿点一起停产,煤炭、运输、焦化、铁路,哪一环不会受到影响?银行的贷款怎么接?工人的工资怎么发?下游厂子的订单怎么交?地方财政少了这块收入,明年的预算从哪里补?”
高建平说:“周书记已经让劳动部门登记工人名单,也让发改、经贸和财政部门拿替代方案。”
“方案不是一天能做出来的。”
“那也只能做。”
“当然只能做。”
阎云山转头看他,眼神里没有责备,只有一种审慎的打量。
“你觉得周扬是什么样的人?”
高建平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铁面无私,一腔热血。”
阎云山看着他,忽然笑了一声。
这声笑很轻,没多少温度。
“评价得不错。”
高建平听出他话里的意思,问道:“您不认同?”
“我认同。”
阎云山把车窗降下一点,冷风立刻灌了进来。高建平缩了缩脖子,没敢提醒。
“至少从目前看,他确实铁面无私,也确实有一腔热血。”
阎云山说:“四十五岁,做到这个位置,敢一个人换工装下井,敢在矿场上掏枪,敢把华辉集团摆到常委会上当众讨论。这样的干部,龙城以前没有。”
高建平问:“那您怎么看他?”
阎云山望着市委办公楼的方向。
楼顶的国旗被风吹得绷直,旗角拍打旗杆,发出清脆的声响。
“不是一路人。”
高建平微微一怔。
阎云山没有看他,继续说道:“他做事,先问对不对,再问会不会得罪人。我们做事,不能只问对不对,还得问出了问题以后,谁来收拾局面。”
“您是说,他不懂地方治理?”
“不是不懂。”
阎云山顿了一下。
“他懂,只是他有资格不在乎。”
高建平皱了皱眉:“这话怎么讲?”
阎云山转过头。
“周扬是大院子弟,根正苗红。祖父是开国将军,父亲虽然早年出了问题,可周家在燕京留下的关系还在。他这些年走过的地方,你看过他的履历吧?”
“看过。”
“那你应该知道,他不是从一个普通县城一步一步熬上来的。”
阎云山说道:“他在最危险的地方待过,也做过许多别人不敢做的事。有人说他手段狠,有人说他命硬,可他每一次往前走,背后都有人替他托住底。”
高建平问:“周家?”
“看上去,周家只剩他一个人了。”
阎云山重新看向窗外,声音压低了几分。
“实际上,他背后站着的,远不止一个周家。”
车内安静下来。
高建平手里的烟弯了一点,烟丝从纸缝里露出来。
他把烟在指间转了转,问道:“可周书记现在已经是龙城市委书记。按组织原则,大家都是一个班子的同志。只要他要求合理,我们配合就是了。”
“当然要配合。”
阎云山答得很快。
“书记是班子的领头羊,今天提的事情也没有毛病。我们还能违抗不成?”
高建平点了点头,神色却没有放松。
“那华辉集团怎么办?”
阎云山沉默片刻。
车外有一辆运煤车从家属楼旁边经过,车斗上盖着深蓝色篷布,轮胎上沾满了黑泥。
司机没有鸣笛,只把车慢慢开过去。
车尾掠过时,带起一股煤尘,贴在车窗上,留下几道灰黑色的痕迹。
“华辉集团是龙城的命脉。”阎云山说:“这一点不能因为周扬来了,就当不存在。”
“可周书记已经决定全面查。”
“查归查。”
“您的意思是……”
阎云山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别急着替谁传话。我说的是,事情要照办,态度要摆正,程序要走全。”
高建平看着他。
“华辉集团该提供的材料,必须提供。联合调查组要进矿,就让他们进矿。谁犯法,谁承担责任。主犯已经死了,不能再拿他一个人当挡箭牌。可查案归查案,不能让企业在一夜之间完全停摆,更不能让几万名工人跟着乱。”
“如果华辉集团不配合呢?”
阎云山的眉头轻轻动了一下。
“那就依法处理。”
“李朝辉会愿意?”
“他愿不愿意不重要。”
阎云山说道:“重要的是,他要是拒绝配合,就等于把自己往周扬手里送。”
高建平想了想:“那怎么劝?”
“不是劝。”
阎云山拿出一支烟,慢慢撕开烟盒封口。
“告诉他,市委要查什么就配合什么,先把汾河县的矿点交出去。账目、人员、设备、运输记录,能拿的全部拿出来。能解释的解释,解释不了的别急着狡辩。尤其是那些已经死了的人,家属该赔就赔,工资该补就补。”
高建平看着他:“这样能换来什么?”
“换时间。”
阎云山点燃香烟,烟头在车厢里亮了一下。
“周扬要的是一张完整的证据网。李朝辉要做的,是别让这张网一下子罩住所有矿点。先把最脏的地方处理掉,把还能保住的产业保住,把工人的工资和供应链稳下来。双方各退一步,事情才有转圜。”
“周书记会退吗?”
阎云山吐出一口烟。
烟雾贴着车顶缓慢散开,遮住了车内那盏昏黄的小灯。
“他会不会退,不是我们说了算。”
“那还谈什么各退一步?”
“所以我说的是希望。”
阎云山将烟灰弹进烟灰缸,烟灰落下时散成一小片。
“周扬可以铁面无私,一腔热血,因为他有那个本钱。可我们不一样。”
高建平抬眼。
“我们没有周扬的背景,没法像他那样行事。”
阎云山说道:“他今天可以把话说死,明天可以把材料直接送到省里。可我们就在龙城。矿井要是停了,工人上街,银行抽贷,税收断掉,最后挨骂的是谁?不是他一个人,是我们这一班人。”
高建平低声说:“可要是不照周书记的意思办,挨骂的也还是我们。”
“所以要照办。”
阎云山看着他,语气终于沉了下来。
“联合调查组照办,进驻照办,账目封存照办,工人登记照办。周书记说的每一项,都不能打折扣。谁要是自作聪明,擅自压消息、递话、拖时间,出了问题我保不了他。”
高建平点头:“明白了。”
阎云山没有立即让司机开车。他看着办公楼三楼那扇窗户。
窗帘没有拉,周扬正站在里面打电话。
隔着一段距离,只能看见他侧身站着,手里拿着一份材料,另一只手搭在窗台上。
说到某处时,他低头看了一眼纸面,随后转身走向办公桌。
动作不快,却没有半分迟疑。
阎云山收回视线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
高建平等着。
“把今天常委会的会议记录,原原本本整理出来。”
阎云山说:“尤其是政法委书记和郑怀远说过的话,一个字都别漏。”
“送到您办公室?”
“先送我这里。”
“需要删改吗?”
阎云山抬眼看他。
高建平立刻意识到自己问得多了,连忙说道:“我是说,记录格式需不需要统一。”
“原话保留,格式统一就行。”
阎云山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。
“从今天开始,所有关于华辉集团的会议、电话、批示和文件,都要留下底稿。不要让人只留下口头指示。”
高建平点头:“我回去就安排。”
“别安排给秘书处。”
“那安排给谁?”
“你自己盯着。”
高建平怔了一下。
阎云山推开车门,冷风从外面卷进来,吹得他大衣下摆往后摆了一下。
“现在回市政府。”他说:“把华辉集团的负责人叫来。”
高建平跟着下车:“李朝辉?”
“先别叫他。”
“那叫谁?”
“华辉集团负责矿业和运输的副总经理。”
阎云山整理了一下袖口:“让他带上汾河县矿点的人员名单、近三个月运输台账,还有所有外包公司的合同。”
高建平问:“要不要提前通知李朝辉?”
阎云山停下脚步。
“通知他。”
“怎么说?”
“告诉他,市委的决定会执行。”阎云山望着办公楼方向:“也告诉他,别把事情做绝。”
高建平站在车门旁,低声应道:“明白。”
阎云山上车前,又回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窗户。
窗户里的人已经不在了,只剩下一张空着的办公桌,桌上的材料被风从窗缝里吹动,纸页一张张翻起,又重重落下。
阎云山收回目光,弯腰坐进车里。
黑色桑塔纳从家属楼后方驶出,绕过市委大院,朝市政府方向开去。
路面上的薄雪被车轮压出两条深色的痕迹,很快又被后面的车辆覆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