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十九日，下午两点半。
龙城市委大院的黑色桑塔纳从办公楼前开出，穿过院门，沿着市区主干道往北驶去。
路两边的梧桐树还没绿，枝桠光秃秃的，被风刮得左右摇晃。
街上人不算多，偶尔有运煤车经过，车斗上盖着篷布，轮胎在柏油路面上压出一道道黑印。
周扬坐在后排，手里拿着一份材料。
材料是昨晚纪委送来的，总共十二页，内容是晋中军区近五年来与地方政府的往来记录。
道路修建、训练场扩建、营地改造、家属区供暖、子女入学，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。
可越往后看，周扬的眉头皱得越紧。
不是因为问题复杂，而是因为问题太简单了。
军区提出需求，地方政府答应拨款，款项打到指定账户，工程开工。
看起来流程很顺，可最后的结果却是——路没修好，训练场没扩成，营地改造只做了一半，家属区供暖管道去年冬天还漏了水。
钱去哪儿了？
材料里没写。
周扬把材料翻到最后一页，上头有一行手写的批注：“建议市委主要领导亲自协调，必要时请省军区出面。”
写这句话的人大概以为，只要领导重视，事情就能解决。
可周扬知道，这种话只能骗骗外行。
真正的问题不在领导重不重视，而在钱从账上出去之后，究竟经过了多少双手。
车子开出市区，路面慢慢变窄，两边的楼房也少了。
再往前，是一片开阔的空地，空地尽头立着一道铁栅栏，栅栏后头是一排灰色的营房。
营房外墙上刷着“晋中军区司令部”几个大字，字体很大，可漆已经掉了不少，露出下面发黑的墙皮。
车子在岗亭前停下。一个穿军装的哨兵走过来，敬了个礼，然后弯腰看了一眼车牌。
“周书记？”哨兵问。
周扬点了点头。
哨兵又敬了个礼，转身回岗亭，拿起电话打了个内线。
过了一会儿，铁栅栏缓缓往两边拉开，车子驶了进去。
营区里很安静。
操场上没有人，训练器材堆在一边，生了锈。
周扬看见几个士兵蹲在营房门口，手里拿着扫帚，正在清理门前的积雪。
雪不算厚，可扫起来很慢，几个人干得懒懒散散，一边扫一边聊天，声音传得老远。
车子停在司令部大楼前。
楼不高，只有四层，外墙是水泥抹的，没有粉刷，颜色灰得发暗。
楼前的台阶上站着一个穿军装的中年男人，四十来岁的样子，身材笔直，头发剪得很短，脸上的表情严肃。
周扬下车，那人迎上来，伸出手。
“周书记，我是军区参谋长，姓赵，叫赵国栋。”
周扬和他握了握手。赵国栋的手掌很粗糙，握起来有股子力气。
“刘司令在楼上等您。”赵国栋说：“我带您上去。”
周扬跟着他往楼里走。
楼道里的灯是白炽灯，挂得很高，光线有些暗。
墙上贴着几张宣传标语，纸张已经发黄，边角卷了起来。
楼梯是水磨石铺的，踩上去脚步声很响。
上了三楼，赵国栋在走廊尽头的一间办公室门口停下，敲了敲门。
“进来。”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。
赵国栋推开门，侧身让周扬先进去。
办公室不大，靠窗摆着一张办公桌，桌上堆着一摞摞文件。
窗户开着一条缝，冷风从外面灌进来，吹得桌上的纸张轻轻掀动。
桌后坐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，穿一件旧军装，肩章上是少将军衔。
他头发已经花白，脸上皱纹很深，可眼神却很锐利。
看见周扬进来，他站起身，绕过办公桌，走了过来。
“周书记，久仰大名。”他伸出手，声音里带着点沙哑：“我是刘浮生。”
周扬和他握了握手。
刘浮生的手掌比赵国栋的还粗，手背上有几道浅浅的疤痕。
“刘司令客气了。”周扬说：“今天冒昧来访，打扰了。”
“打扰什么。”刘浮生笑了一下，笑容有些苦：“周书记能来，我求之不得。赵参谋长，去给周书记倒杯水。”
赵国栋应了一声，转身出去了。
刘浮生指了指旁边的沙发：“周书记，坐。”
周扬在沙发上坐下。
沙发很旧，皮面已经磨得发亮，坐垫塌了下去，坐上去有点硬。
刘浮生也在对面坐下，手掌搭在膝盖上，看了周扬一眼，开口道：“周书记今天来，是为了军政关系的事吧？”
周扬点了点头：“是。”
“我就知道。”
刘浮生说：“昨天市委办公厅来电话，说周书记要来军区开会，我就猜到了。这件事拖了五年，地方上换了三任市长，我们军区也换了两任参谋长，就是没解决。周书记刚到龙城，就把这件事提上日程，说明您是真想办事。”
周扬没有接话，只是拿起桌上那份材料，翻到其中一页。
“刘司令，我看过一些资料。”
周扬说：“训练场扩建、道路修建、营地改造，这些项目从账面上看，资金都已经拨付到位。可实际情况呢？”
刘浮生的脸色沉了下来。
“周书记，您说的对。”
他说：“账面上看，资金确实到位了。可实际呢？路没修好，训练场也没扩成，营地改造只做了一半。去年冬天，家属区供暖管道漏水，漏了一个多月才修好，冻坏了不少人。”
周扬问：“钱去哪儿了？”
刘浮生没有立刻回答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抬起头，看着周扬，声音低了下来。
“周书记，您真想知道？”
“我就是为了这个来的。”
刘浮生深吸了一口气，靠回沙发里。
“钱从市里打到县里，县里扣一点。从县里打到镇里，镇里再扣一点。从镇里打到村里，村里又扣一点。等钱真正用到工程上，已经不剩多少了。”
周扬的眉头微微皱起：“这些都是哪些人在扣？”
“从上到下都有。”
刘浮生说：“市里有人，县里有人，镇里也有人。有些人拿得多，有些人拿得少，可没人不拿。”
“具体是谁？”
刘浮生摇了摇头：“我说不出来。”
“为什么说不出来？”
“因为我没有证据。”
刘浮生说：“我只知道钱少了，可谁拿的，拿了多少，我拿不出账本，拿不出收据，拿不出证人。周书记，您也知道，这种事情，没有证据就是诬陷。”
周扬看着他，没有说话。
刘浮生继续说道：“更何况，就算我有证据，我也不好举报。军队和地方，本来就是两套系统。我一个军区司令员，跑去举报地方干部贪污，地方上会怎么看？会不会觉得我们军队在插手地方政务？会不会觉得我们越权？”
周扬放下手里的材料。
“刘司令，您今天把话说到这个份上，说明您心里有数。”
周扬说：“我来这里，不是为了听您诉苦，也不是为了让您继续忍着。我就问一句，军区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什么？”
刘浮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抬起头，看着周扬。
“不是军政关系。”
周扬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周书记，军区和政府的矛盾是次要的。”
刘浮生说：“道路问题、训练场、营地问题，这些都是表面。真正的问题在哪儿？在军区和政府的中层、底层，都已经烂了。”
周扬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。
“这个烂，主要体现在哪方面？”
刘浮生没有犹豫，直接说出两个字：“贪污。”
办公室里安静下来。窗外传来风刮过树枝的声音，呜呜的，像在低吼。
刘浮生继续说道：“其实道路问题、训练场、营地问题都是次要的，这些年我们军方做出过多次让步。地方上不愿意出的钱，我们军区抽调军费出。可钱给了，路没修好，训练场也没修好。”
周扬问：“抽调的这部分军费，是从什么地方抽调的？”
刘浮生的脸色更难看了。
“从枪械、弹药那方面抽调的。”
周扬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了一下。
“枪械和弹药？”
“是。”
刘浮生说：“目前我们的枪械，都是其它军区淘汰下来的旧枪。虽然旧了点，但训练也够了。弹药也是各军区多年积压下来快报废的弹药。”
周扬的声音沉了下来：“快报废的弹药，能保证士兵训练的安全吗？”
“不能。”
刘浮生说得很直接：“可不这么办，我们连训练场都修不起来。周书记，您是军人出身，您应该知道，一支部队如果连训练场都没有，那还算什么部队？”
周扬没有说话。他看着刘浮生，眼神里没有责备，也没有同情，只有一种审视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问：“有多少人在贪？”
刘浮生摇了摇头：“我也不知道。但可以确定的是，没有一万也有八千。”
周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。
“一万到八千？”
“是。”刘浮生说：“一笔钱打过去，市里扣一点，县里扣一点，镇里再扣一点，村里再扣一点。每一层都扣，扣到最后，钱就没了。”
周扬靠在沙发上，手掌压在扶手上。
“除了这个，还有别的问题吗？”
刘浮生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点了点头。
“还有。”
“什么？”
“兵。”刘浮生说：“我们的兵，也不由我们说了算了。”
周扬抬起眼。
“怎么个不由你们说了算法？”
刘浮生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压得更低了。
“各区、各县、各镇的武装部，几乎是明码标价了。三千块，保证在晋中地区当兵。一期士官两万块，二期士官四万块，以此类推。”
周扬的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明码标价？”
“是。”刘浮生说：“新兵的质量一年不如一年，士官的质量同样是一年不如一年。这样的兵，别说是在战争年代了，就是和平年代，让他们去抗洪抢险，他们都不够格。”
周扬坐在那里，久久没有出声。
刘浮生看着他，也没有催促。
办公室里只剩下窗外的风声，一阵一阵，吹得窗框轻轻发颤。
过了很久，周扬才开口。
“刘司令，您今天说的这些，我记住了。”
刘浮生抬起头。
“情况我了解了。”
周扬说：“我是军人出身，虽然未来战争可能用不上陆军，但用不用得上和有没有得用，是两码事。我会优先解决这方面的问题。”
刘浮生看着他，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。
“周书记，您这话是真心的？”
“我不说假话。”周扬说：“既然我坐在这个位置上，就得把这件事办好。”
刘浮生的喉结动了一下，过了一会儿，他低声说道：“周书记，我等您这句话，等了五年了。”
周扬没有接话，只是站起身，走到窗边。
窗外是一片空荡荡的操场，操场边上堆着几堆积雪，雪上覆着一层灰黑色的煤尘。
远处的营房门口，几个士兵还在扫雪，动作慢吞吞的，一点都不像训练有素的军人。
周扬看着那几个士兵，眼神慢慢沉了下来。
“刘司令，晋中军区下辖几个军？”
“三个。”刘浮生说：“21军、62军、63军，分别驻扎在晋中省各市，总司令部在龙城。”
“三个军，总共多少人？”
“编制是十二万，实际在编的只有九万。”
周扬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“少了三万人？”
刘浮生点了点头：“有些是正常退伍，有些是因为家里出了事提前复员，还有些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，没有继续说下去。
周扬没有追问。
他走回沙发旁，拿起桌上那份材料，翻到其中一页，用手指点了点上面的一行字。
“刘司令，这上面写着，去年军区申请修建一条从龙城到21军驻地的军用公路，预算三百万，款项已经拨付。可公路修了吗？”
刘浮生摇了摇头：“修了一半，就停了。”
“为什么停？”
“承包方说资金不够，要求追加预算。”
“追加了吗？”
“追加了一百万。”
“追加之后呢？”
“还是没修完。”
刘浮生说：“承包方又说，原材料涨价了，人工费也涨了，再不追加预算，工程没法继续。”
周扬把材料放下。
“承包方是谁？”
刘浮生犹豫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龙城市政府下属的一家建筑公司。”
周扬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市政府下属？”
“是。”刘浮生说：“当时是市政府推荐的，说这家公司资质齐全，经验丰富，价格也公道。我们军区不懂这些，就同意了。”
“合同签了吗？”
“签了。”
“合同在哪儿？”
“在我这儿。”刘浮生站起身，走到办公桌后，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，递给周扬。
周扬接过来，从里面抽出一份合同。
合同有十几页，纸张已经发黄，边角有些卷曲。
他翻到第一页，看了看落款。
乙方：龙城市政建设工程有限公司。
法人代表：高志强。
周扬把合同翻到最后一页，看了看签字和公章。
公章盖得很清楚，日期是2001年3月15日。
他把合同收起来，放回牛皮纸袋里。
“刘司令，这份合同我带走。”
刘浮生愣了一下：“周书记，您要查这件事？”
“不只是查这件事。”
周扬说：“从今天起，凡是涉及军区和地方合作的项目，所有合同、账目、施工记录，全部整理出来，送到市委。”
刘浮生看着他，没有立刻回答。
“周书记，这些东西整理出来，您打算怎么办？”
“查。”
周扬说：“一笔一笔查，查清楚每一笔钱去了哪里，经过了谁的手，最后用到了什么地方。”
刘浮生的脸色变了一下。
“周书记，这要查多少人？”
“查到谁，就处理谁。”
周扬说：“不管他坐在什么位置上。”
刘浮生站在那里，过了很久，才低声说道：“周书记，您这是要动真格的。”
“不动真格，问题解决不了。”
“可这样一来，地方上会不会……”
“会不会什么？”
周扬看着他：“会不会反弹？会不会闹事？会不会有人给我施压？”
刘浮生没有说话。
周扬的声音沉了下来。
“刘司令，我今天来这里，不是为了听您担心这个，担心那个。我就问一句，军区现在能不能打仗？”
刘浮生的脸色一变。
“周书记……”
“能还是不能？”
刘浮生沉默了几秒，然后摇了摇头。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枪械老化，弹药快报废，士兵质量下降，训练场都没修好。”
刘浮生说：“这样的部队，别说打仗，连拉出去演习都拿不出手。”
周扬走到他面前，声音低了下来，可每一个字都落得很重。
“那就对了。”
他说：“军队不能打仗，就是废物。不管有多少理由，不管有多少困难，这个结果都不能接受。”
刘浮生看着他，嘴唇动了动，最后什么都没说。
周扬转身走向门口，走到门边时，他停下脚步，回头看了刘浮生一眼。
“刘司令，我知道您这些年不容易。可不容易不是理由，更不是借口。从今天起，军区和地方的合作项目，全部重新审查。有问题的，该停就停，该查就查。我不管对方是谁，也不管他背后有谁。”
说完，他推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刘浮生站在办公室里，看着那扇慢慢关上的门，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