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初，龙城的风总算暖了些。
市委大院里那几棵梧桐树冒出了嫩芽，院墙根下的积雪早已化干净，留下几片颜色发深的泥地。
清晨有人提着水桶洗台阶，水顺着石缝流下来，到了中午，便只剩一道浅浅的白印。
周扬这段时间很安静。
早上八点到办公室，中午在食堂吃饭，下午处理完当天的文件，到了下班时间便收起钢笔。
没有临时召集会议，也没有再带着人往矿区跑。
各部门送来的材料，他照常看，该签的签，需要补充的退回去，批注通常只有几行，具体到哪一笔款、哪一个日期，倒比长篇意见更让人不敢含糊。
下午接孩子，是他日程里新添的一件事。
实验小学门口有一排卖文具的小店，放学前，店主便把装着橡皮、铅笔的小筐摆出来。
孩子们一出校门，那里就挤满了人。
周扬第一次来，站在校门正对面，挡住了接孩子的家长，被门卫喊着往旁边让了让。
后来他便知道了，车要停在街口，人站在靠东的那棵树下，既不挡路，可可出来也能看见。
起初，周可可走出校门，还要先找一找外婆。
看见树下的周扬，她才抱着书包慢慢走过去。
过了几天，她已经会隔着人群喊他。
“爸爸，今天又是你来？”
“嗯。”
“外公呢？”
“在家。”
“他是不是又去买花盆了？”
“今天没买。”
“那他会不会把我的小杯子拿去种葱？”
周扬低头看她：“你的杯子？”
“有兔子的那个。外公说，底下打个洞就能种。”
“回去问问他。”
可可抓住他的手，认真叮嘱：“你要帮我说。”
“好。”
她的手很小，指尖上有洗不净的蜡笔颜色。
周扬牵着她往街口走，步子放得比平时慢。
走到路边，他会先把孩子拉到身侧，等运煤车过去，再带她穿过马路。
送到杨安邦家里，周扬通常待一会儿。
有时帮可可削几支铅笔，有时坐在八仙桌旁听她说学校里的事。
孩子讲事情没有先后，上一句还是同桌把橡皮弄丢了，下一句已经说到操场上有只黄猫。
他也不催，听不明白就问一句。
杨安邦从阳台上进来，手上沾着土，看见他坐着，便问：“今天没事？”
“事情办完了。”
“那就洗手吃饭。”
周扬若是留下，吃完再走；若是还有已经约好的工作，就提前说清楚，不再拿“过一阵”来应付孩子。
机关里有人觉得，他这阵子是听进了省里的意见，也有人觉得，汾河县闹得太大，新书记总要缓一缓。
这些话只在茶水间和走廊拐角里转，没人当面问。
华辉集团的调查还在进行。
每天都有材料送进联合调查组，封存的账册一批批拆开核对，矿区也陆续送来整改报告。
四月二日上午，调查组长来市委汇报。
进门时，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，拉链撑得有些变形。
随行的两名工作人员抱着材料，走到茶几旁，先将最下面的牛皮纸袋放稳，再把装订好的报告摞上去。
周扬从桌后起身。
“坐。”
调查组长没有马上坐下，先把总报告抽出来，双手递过去。
“周书记，这是目前的调查结果。汇总表在前面，后面按矿区分别附了核查情况和人员名单。”
周扬接过报告，翻开第一页。
十二个矿区，一百三十多个矿点。
他往下看，纸页翻动的声音很轻。
调查组长坐在沙发边，身子略往前倾。
“华辉集团旗下，与汾河县矿点存在同类问题的，目前核实了七十二个。涉及安全培训造假、违规开采、瞒报事故、虚报用工、冒领工资和抚恤款等情况，轻重不同，已经分别列项。”
周扬翻到汇总表。
“七十二个？”
“是。不是每个矿点都具备全部问题。有的主要是培训记录和用工手续造假，有的牵涉瞒报事故和冒领工资。具体事实、金额、责任人，都在分表里。”
“涉及多少人？”
“六百多人。”
调查组长从自己面前的一份材料里找到人员分类表。
“矿区管理人员、财务人员、运输环节的经办人，还有相关监管部门的工作人员。目前名单里有直接责任人，也有参与签字、审核、经手款项的人员，不能按一个标准处理。”
周扬抬起头：“认定依据呢？”
“签字的查签字，经手钱款的查银行记录和领款单。涉及事故的，对照下井考勤、矿灯领用记录，再找家属和同班矿工核实。光凭企业内部说明，不计入已核实的问题。”
旁边的工作人员递上一册薄一些的附件。
“周书记，这里是已经核对过的证据目录，每项都有对应页码。”
周扬接过来，看了几页，又翻回总报告。
办公室窗户开着，院子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，车轮碾在水泥路面上，发出一阵细响。
调查组长端起茶杯，刚把杯盖揭开，便听见周扬问了一句。
“查得这么快？”
他的手停了停，将杯子放回去。
“华辉这段时间也在自查。”
“自查？”
“对。他们派了财务和人事方面的人员下矿区，把历年的用工、工资、事故记录重新过了一遍。大部分报告，都是华辉集团自己送过来的。”
周扬看着他，没有接话。
调查组长继续说道：“他们提供的材料比较齐。问题发生在哪一年，谁负责，钱经了谁的手，账目存在哪里，都列了清单。调查组不必从头找，只需要沿着这些材料核实，进度自然快得多。”
“有人否认？”
“有。尤其是冒领工资和事故记录上的签名，有些人一开始不认。我们找了原始凭证，又做了询问记录。有企业报告和实际核查不一致的，已经改过来了。”
“赔偿呢？”
“已经核实身份的家属，华辉在补付。原来被冒领的工资单独算，事故赔偿单独算，不放在一起。调查组要求保存银行凭证，不能只拿家属签过字的收条来交差。”
周扬把报告放在膝上。
“你们去过多少矿点？”
调查组长报了一个数，又补充道：“同类的账务问题，我们按矿区集中核查；涉及井下安全的，由安监人员现场核验。所以不是六百多个人都分别跑一遍矿区。”
周扬点了点头，重新翻开人员名单。
名单很长，每一页下方都标着责任类别和拟处理意见。
有人只经手过几笔违规款项，有人连续几年在虚报材料上签字，也有人直接参与了事故隐瞒。
他看得不快。
调查组长原本准备的一番说明，没有机会说出来。
他留意着周扬翻到哪一页，手里的笔一直夹在指间。
过了一会儿，周扬合上报告。
“我知道了。办得不错。”
调查组长肩背松了些，却没急着表态。
“周书记，下一步，还要继续吗？”
周扬将报告搁到茶几上。
“不用继续了，就这样吧。”
屋里静了一瞬。
调查组长确认道：“专项调查，先按目前核实的结果收尾？”
“嗯。这批人，该罚的罚，该判的判。”
周扬看了一眼那册人员分类表。
“处理要对应事实。六百多人，不能装进一个口袋。行政处罚由有关部门依法作出，涉嫌犯罪的移交司法机关。材料缺哪一项，移交前补齐，不要拿一份汇总表代替证据。”
“明白。”
“企业补了钱，不代表责任就没有了。补偿归补偿，案件归案件。也不要反过来，为了报个漂亮数字，把证据不足的人硬凑进去。”
调查组长在本子上记了几行。
“我们回去重新整理移交目录，每个人单列材料。”
“处理意见出来，报一份给我。”
“好。”
汇报结束时，还不到十一点。
工作人员把需要留在市委的材料分出来，其余重新装进公文包。
调查组长走到门口，又转过身，像是还想问什么。
周扬已经回到办公桌旁，拿起了下一份文件。
他便没有再开口。
调查组一行人离开后，秘书办公室的电话响了。
秘书听完来意，捂住听筒，敲开周扬办公室的门。
“周书记，华辉集团李董事长来电话，想请您今晚吃顿饭。”
周扬抬眼：“在哪儿？”
“蜀香居，六点半。他说只吃饭，没有安排其他人。”
“去。”
秘书稍稍一怔。
“那我给他回复。”
“问一下多少钱的席面。”
秘书出去，过了几分钟又回来。
“李董事长说，就是川菜馆里的家常菜，不开大席。”
“知道了。”
电话那头，李朝辉听见秘书的答复，并没有多说什么。
“谢谢。周书记有什么忌口没有？”
“没有特意交代。”
“那就按家常口味来。”
他放下听筒，将衬衣袖口往外理了一点，又拿起旁边写着菜名的纸。
负责订餐的人站在桌前，等他吩咐。
“那两个贵的撤掉。”李朝辉用手指点了点：“他们那里的回锅肉不错，留着。再添一份豆花，辣椒另放。”
“酒呢？”
“备一瓶普通的，不要摆一桌。人到了再问。”
“包间已经留好了，靠里面那间，安静。”
李朝辉点了点头。
“别安排人去门口排着迎接。饭馆做生意，该怎么做就怎么做。”
……
下午下班，周扬照常去了实验小学。
可可背着书包出来，手里攥着一张折起来的纸。
上车以后，她把纸打开给他看，纸上贴着一颗小红星。
“老师给的。”
“为什么给你？”
“我今天没把字写到格子外面。”
周扬看了一眼：“有进步。”
可可把纸重新折好，放进书包最外层的小袋子里。
到了杨安邦家，周扬帮她把书包挂在椅背上，告诉岳母今晚有饭局。
杨安邦正拿着小喷壶给花盆浇水，听见这话，回过头。
“谁请？”
“李朝辉。”
喷壶里的水还在往下滴，落在窗台边上。
“你答应了？”
“答应了。”
杨安邦看了他片刻，将喷壶放下。
“吃饭归吃饭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说的是，饭要好好吃。你这几天中午吃得怎么样，你妈刚才还问。”
周扬嘴角动了动。
“正常吃。”
“那就去吧。”
六点二十分，桑塔纳停在蜀香居门前。
这家川菜馆在龙城开了十几年，门脸不算阔，红底金字的招牌却擦得干净。
门旁贴着当天的菜价，最下头用粉笔写着“新到鲜笋”。
还没进门，就能闻见热油激过花椒的味道。
大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。
靠窗的一桌正在吃水煮鱼，红油上铺着干辣椒，服务员端着铁盘从桌边侧身过去，嘴里提醒：“让一让，烫。”
李朝辉没有站在大门外。
周扬进去时，他正从里面的走廊迎出来，深灰色羊绒衫，白衬衣袖口露得整齐。
“周书记。”
他伸出手，笑得很自然。
“这里地方旧了点，菜做得还算地道。”
周扬和他握了握手。
“吃饭，菜好就行。”
“您这边请。”
包间在走廊尽头，窗户朝着后院。
屋里摆着一张不大的圆桌，铺了白色桌布，两套餐具，旁边放着一壶茶。
墙上挂着一幅写意竹子，画框下沿已经磨掉了漆。
李朝辉替他拉开椅子，自己在对面坐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