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广文和傅霆声连续查了七天。
第一天，他们从周晓芸租住的小区开始。
房东说，周晓芸租房时用的是身份证复印件，合同签了半年，房租按月交，钱有时候是现金，有时候由一个男人代交。
那个男人三十岁上下，个子不高，头发偏长，平时穿深色夹克。
“您见过他几次？”姜广文问。
房东坐在门边的小板凳上，手里捏着一串钥匙。
“记不清了，三四次吧。”
“每次都是他来交钱？”
“不是。有一次是他送她回来，还有一次是来拿东西。”
房东说到这里，停了停：“警察同志，我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关系。她平时不爱跟人说话，见面也就是点个头。”
傅霆声问：“周晓芸有没有跟您说过自己在哪里上班？”
“说过，在一家歌厅。”
“天宫一号？”
房东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好像是这个名字。她没说全，我也没细问。”
“她出事前几天，有没有人来找过她？”
房东把钥匙在掌心里转了两圈。
“这我真记不住。楼里每天进进出出那么多人，谁知道是来找谁的？”
姜广文没有追着逼问，只把她提到的男人记下来。
临走时，他又问：“您说她平时不爱跟人说话，是一直这样，还是后来才这样？”
房东想了好一会儿。
“刚搬来的时候还行，至少会问我附近哪里买菜。后来就不怎么说了。晚上回来得晚，回来以后也不出门。有几次我在楼道碰见她，她走得很快，像是赶着回去。”
“她怕见人？”
“我没说她怕。”房东立即改口：“我只是说她走得快。”
姜广文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句，抬起头：“我们记的是您看到的，不是您替她下的判断。”
房东这才松开攥紧的钥匙。
“那就好。现在出了这种事，我也不想惹麻烦。”
从房东家出来，傅霆声站在楼梯拐角处，看着墙面上被人用粉笔画出的几个小广告。
“那个男人肯定有问题。”
“肯定？”姜广文合上记录本。
“至少跟她关系不一般。”
“关系不一般，不等于跟她的死有关。”
“他送她回来，替她交房租，还在她出事前拿过东西。”
“这些都只是需要核实的事实。”姜广文说：“先找到人，再问清楚他是谁，为什么来过。你现在往前走了三步，可手里的东西只够走半步。”
傅霆声沉着脸，没再反驳。
两人随后去了小区门卫室。
当天值班的门卫姓马，五十多岁，见过周晓芸几次。
问到那个男人时，他先说没有印象，等傅霆声把时间缩到周晓芸出事前一周，马门卫才皱着眉想起一件事。
“好像有个人来过，晚上十点多，开一辆白色面包车。”
“车牌记得吗？”
“不记得。”
“车上几个人？”
“一个人。”
“他从哪边进来的？”
“正门。”
“有没有登记？”
马门卫指了指墙角的登记簿：“访客登记都在这儿。那几天的还没扔。”
姜广文接过登记簿，一页一页翻过去。
访客姓名、楼号、进入时间，字迹有的清楚，有的潦草。
周晓芸住的那栋楼，在出事前三天有一条登记记录，时间是晚上十点二十七分，访客姓名只写了一个“刘”字，进入五单元，三零二室。
但周晓芸住的是三零三室。
“这一页是谁登记的？”姜广文问。
马门卫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。
“我值班的时候，访客一般自己写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别人也会替写。晚上人多，有些住户嫌麻烦，就让我们代登记。”
“这个‘刘’字是谁写的？”
马门卫低下头，仔细看了一阵。
“看不出来。”
傅霆声指着三零二室：“三零二住的是谁？”
“一个小伙子，姓曹，平时不在家。”
“你说不在家，依据是什么？”
“我没见过他几次。”
姜广文看了他一眼：“没见过，不代表不在。三零二室的住户资料和联系方式呢？”
马门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登记卡。
姓名：曹文松。
电话已经停机。
两人当天没有找到曹文松。
房东说三零二是合租房，曹文松已经搬走了一段时间，押金也没来取。
至于他去了哪里，没人知道。
登记簿上那个“刘”字成了他们手里最像线索的东西，可笔迹太少，既无法确认身份，也不能证明这个人去过周晓芸的房间。
第二天，他们去查小区附近的公共电话和录像。
录像只保存七天，周晓芸出事那天的资料已经被覆盖。
小区门口的摄像头角度偏向道路，白色面包车从画面边缘经过时，只留下半个车尾。
傅霆声站在保安室里，盯着屏幕看了三遍。
车尾一闪而过，车牌只露出两位数字。
“能不能把前几天的录像找出来？”他问。
保安摇头：“机器自动覆盖，最多保留七天。再早的没有了。”
“没人备份？”
“我们这里就是小区门口，谁会天天备份？”
傅霆声按下暂停键，画面停在一辆白色面包车的尾灯上。
“车尾有贴纸。”
“什么贴纸？”姜广文走到屏幕前。
“右边，像是一条鱼。”
保安凑过去看了看。
“那是泥。下雨天车开进来，溅上去的。”
傅霆声沉默了一会儿，松开鼠标。
这条线索同样没有走远。
第三天，两人去找天宫一号原来的领班。
何经理给的联系方式已经换了人。
电话那头是个男人，听见他们询问领班，先说自己不认识，随后又表示号码买来没多久，前任机主是谁并不清楚。
傅霆声把电话挂掉，坐在车里迟迟没有发动。
“他在撒谎。”他说。
姜广文看着窗外：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“他说话前停了两次。”
“停顿不是证据。”
“那你告诉我什么才算证据？”
傅霆声转过头：“他明显知道这个号码原来是谁的，也知道我们为什么找人。我们就这么放过？”
“不是放过，是暂时没有办法证明他知道。”
“那就继续问。”
“问什么？拿着一个换过主人的号码，去证明他说谎？”
傅霆声一拳砸在方向盘上。
喇叭短促地响了一声，楼下几个路人回头看过来。
姜广文没有责备，只抬手指了指方向盘。
“别在车里留下这种痕迹。下次真需要查车辆，撞击痕迹会让人先想到别的地方。”
傅霆声看着自己发红的指节，慢慢收回手。
“姜队，你是不是已经觉得查不下去了？”
“我觉得现在能确认的东西不够。”
“这两个说法有区别吗？”
“有。”姜广文说：“前一个是放弃，后一个是提醒自己别把猜测当证据。”
傅霆声扭过头，望向天宫一号的招牌。
白天的霓虹灯没有亮，玻璃门擦得很干净，门口摆着两盆修剪整齐的发财树。
门内的服务员正在整理沙发靠垫，动作不快，却没有停过。
“她就在这里工作过。”傅霆声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然后她死了。现在所有人都说不清楚，所有材料都刚好缺一块，所有人都只是听说。”
姜广文没有马上接话。
街边一辆公交车驶过，车身带起一阵风，把路边的广告纸吹到两人脚边。
纸上印着酒店促销，黑色字体被雨水泡开，边缘糊成一片。
“所以我们才要把每一句话拆开。”
他说：“拆开之后，哪句是真的，哪句是转述，哪句是别人临时改过的，才有机会分出来。”
傅霆声盯着那张广告纸：“可拆到最后，什么都剩不下呢？”
“那也得知道是为什么剩不下。”
他们回到局里后，先去了档案室。
周晓芸的卷宗已经封存，调阅手续还没有完全批下来。
姜广文只能先查同类案件的处理流程，看看近两年娱乐场所女性坠楼案件中，现场勘验、尸检、走访和结案审批分别由谁负责。
傅霆声坐在旁边抄录案号，抄到第三起时，忽然停了笔。
“姜队。”
“嗯？”
“这三起案子的现场报告，格式一模一样。”
姜广文接过他递来的复印件。
三份报告的现场描述顺序、用词，连其中两处不影响结论的细节都相同。
第一份写着“死者鞋底未见明显泥土”，第二份和第三份也各写了一遍。
傅霆声问：“这算不算异常？”
“算值得留意。”
“能不能说明报告是套模板？”
“只能说明三份报告可能由同一套模板修改。”
“那就查是谁写的。”
“先查经手人和审核人。报告原件在哪儿，修改时间是什么时候，电脑里有没有保存记录，也要一并问。”
傅霆声立刻拿起笔。
刚写到一半，档案室外有人敲门。
来的是刑侦二支队的副支队长罗立成。
他站在门口，没有进来，只往屋里看了一眼。
“姜队，傅霆声，你们还在查周晓芸？”
傅霆声抬头：“有问题吗？”
罗立成没有看他，目光落在姜广文身上。
“局里已经说过，这个案子按自杀处理，现有材料没有发现他杀迹象。你们现在又翻旧材料，是不是不太合适？”
姜广文把复印件放回桌上。
“我们只是核对同类案件的办案流程，没有对结论作调整。”
“我知道你们的说法。”
罗立成压低声音：“但这件事已经过去了。安薇薇那起案子也查过，最后什么都没查出来。现在又把周晓芸牵进来，外面的人会怎么说？”
傅霆声问：“外面的人说什么，和案子有没有问题有关吗？”
罗立成终于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刚来局里没几年，别把事情想得太简单。案子不是只看你想查什么，也要看谁来承担后果。”
“那谁承担后果？”傅霆声问：“死者家属，还是办案的人？”
“都有可能。”
“既然都有可能，更该查清楚。”
罗立成的脸色变了变。
姜广文开口：“罗队，我们没有擅自调卷，也没有对外说案子有问题。你如果有具体意见，可以让局里书面通知我们停止。”
罗立成看着他，语气沉了下来。
“姜队，我是提醒你。”
“我听到了。”
“有些提醒，听到了就该知道怎么做。”
说完，他转身走了。
脚步声沿着走廊慢慢远去，经过档案室门口时停了一下，随后才继续向前。
傅霆声盯着门口。
“他不是来提醒的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是来告诉我们，别再往下查。”
“这也是提醒。”
“你还要替他说话？”
姜广文把几份复印件整理齐，指尖在纸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我没替他说话。我只是说清楚他做了什么。”
傅霆声坐回椅子上，胸口的气没有散。
“现在连查报告模板都有人来问。再往下查，是不是得先问他们允许不允许？”
姜广文看着他：“你可以不查。”
傅霆声抬起头。
“我没有说不查。”
“那就把刚才看到的三份报告先记下来。不要写‘有人指使’，也不要写‘有人故意套用模板’。只写报告存在相同表述，待调原件后核对。”
傅霆声咬了咬牙，把纸重新拉到面前。
当天下午，姜广文去办公室找负责案件审批的老民警。
对方姓陈，干了二十多年，见他进门，先把桌上的文件合起来。
“姜队，找我有事？”
“想问一下周晓芸那起案子的审批流程。”
陈警官的手放在文件夹上，没有打开。
“不是已经结了吗？”
“结案流程里有一份现场报告，几处格式和其他案件相同。我们想核一下原件。”
“原件都在档案室，按手续调。”
“我知道。还有审批时间，我想确认一下当时是谁先签的。”
陈警官靠在椅背上，叹了口气。
“你们现在查这个，有什么意义？”
“有没有意义，要看材料。”
“姜队，我也不是说不能查。”
陈警官看着他：“但你得考虑一下当时的情况。死者有吸毒记录，现场没有明显打斗，监控显示她一个人上楼。几项条件放在一起，按自杀处理很正常。”
“正常不代表不用核。”
“核也要有重点。你们现在把所有相关的人都重新找一遍，最后要是还是自杀，你们怎么解释？”
“按核到的结果解释。”
陈警官笑了一声，笑意很浅。
“年轻的时候我也这么说。”
姜广文没有接话。
陈警官手指在文件夹边缘摩挲了两下。
“我不是来劝你们徇私，也不是替谁遮掩。只是局里现在案子多，人员少，很多事不能总往复杂了想。案子办完了，家属也接受了，社会面没有反应，你们再把旧事翻出来，谁都不轻松。”
“家属接受了？”
“至少没有继续申诉。”
“没有申诉，能说明她确实是自杀？”
陈警官的表情僵了一下。
“我没这么说。”
“那就还是回到材料。”
姜广文起身，把椅子推回原位。
“陈师傅，审批时间和经手人我会按手续调阅。今天来只是先确认情况。”
走到门口时，陈警官忽然叫住他。
“姜队。”
姜广文回头。
“这类案子，查到最后，不一定能给死者一个更好的结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时候真相并不会让人好受。”
“我也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查？”
姜广文看了他片刻。
“因为不好受，不等于可以不问。”
陈警官没再说话。
当天晚上，傅霆声一个人去了天宫一号附近。
他没有进去，也没有联系店里的人，只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一瓶水，坐在靠窗的位置，看着门口的人进进出出。
七点四十分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前。
车上下来一个穿浅色西装的男人，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女人。
门口的服务员立刻迎了上去，把三个人送进大厅。
傅霆声掏出记录本，写下车辆颜色和时间。
写到一半，他又停住了。
这辆车不是李茂兴常开的那辆，男人也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一个人。
即使把这些写下来，也不能说明周晓芸和此人有什么关系。
他合上记录本，喝了一口水。
便利店老板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，给门口的冰柜补饮料。
“警察同志，您这几天总坐这儿，是不是那家店出什么事了？”
傅霆声抬眼：“为什么这么问？”
“您别多心，我就是看您眼熟。”
老板把一箱饮料放到地上：“前两天也有两个警察来，问店里的姑娘。”
“他们问什么？”
“问一个姓周的女孩。”
傅霆声的手停在瓶身上。
“您见过她？”
“见过几回。她以前来我这儿买水，话不多。”
“她有没有跟您说过什么？”
老板想了想：“有一次她问我，附近有没有别的出口。”
“什么出口？”
“她说晚上下班，不想从正门走，问后面有没有小路。”
“什么时候？”
“去年吧，具体时间记不住。”
“她为什么不走正门？”
“我怎么知道？”老板摊开手：“她就随口一问，我也随口一答。后面是停车场，再往后有一条小巷，晚上没什么人。”
“她后来走过吗？”
“没见过。”
“她有没有受伤，或者有人跟着她？”
“没有。我没注意。”
傅霆声握住矿泉水瓶，瓶身被捏出一道凹痕。
“你为什么现在才说？”
老板的脸色变了变。
“警察同志，我当时不知道这事有用。那姑娘后来不是出事了吗？我也没想给自己惹麻烦。”
“谁让你别说？”
“没人。”
“真的没人？”
老板看了看店外，压低声音：“真没人。就是那家店的人不好惹，您也知道。我们这种小店，平时做点生意，不想跟他们有牵扯。”
傅霆声盯着他：“你说的‘不好惹’，是指谁？”
老板没有回答。
门外一辆摩托车驶过，车灯在玻璃上扫出一道白线。
老板弯腰继续整理饮料，明显不想再开口。
傅霆声等了几秒，拿出记录本。
“我只记您亲口说的。您要是不愿意写，也可以口述，我回去按程序整理。”
老板连忙摆手。
“不用了吧？我真没看见什么。”
“你刚才说的，已经是情况。”
“我就是随口一提。”
“随口说的也可以核实。”
老板的脸色彻底沉下来。
“警察同志，我求您了。我还要在这儿做生意。她问过后门的事，我说过后面有巷子，这就是我知道的全部。她有没有走过，有没有遇到什么人，我真的没看见。”
傅霆声没有继续逼问。
他收起记录本，问了老板姓名、店铺地址和联系电话，临走前又确认了一遍后巷的具体位置。
走到门外，他看见姜广文站在路边。
“你怎么来了？”傅霆声问。
“你下班没回队里，我去办公室找你，听说你在这边。”
“我找到一个情况。”
“说说。”
傅霆声把刚才的问话复述了一遍。
姜广文听完，没有立刻往天宫一号后巷走，而是抬头看了看周围。
天宫一号后面是一片老旧商住楼，楼间距窄，墙面上布满空调外机和晾衣杆。
小巷入口被一排垃圾桶挡住，只能容两个人并肩通过。
再往里，路面更窄，墙根积着发黑的雨水，几盏路灯有一盏没亮。
“这条巷子通哪儿？”姜广文问。
“老板说能绕到停车场后面。”
“他说的是以前，现在要重新走一遍。”
两人沿着小巷往里走。
路面湿滑，傅霆声走在前面，脚下避开一块松动的水泥板。
姜广文跟在后面，不时停下来查看墙边和地面。
走到巷子尽头，前面是一道铁门，门锁已经锈死。
旁边有一处低矮的缺口，成年人要侧身才能穿过去。
傅霆声伸手摸了摸门上的灰。
“这里有人进出过。”
“依据？”
“锁上有新刮痕，灰也不均匀。”
姜广文靠近看了看。
门锁附近确实有几道浅浅的痕迹，但也可能是附近住户搬东西时碰到的。
铁门后的地面铺着碎石，没有完整脚印。
“拍照，记录位置。”姜广文说：“不取物，不翻动。”
傅霆声拿出相机，先拍铁门全景，再拍锁扣、地面和巷口。
拍完后，他抬头看向停车场方向。
那里有一盏路灯坏了，灯罩里积着雨水，黑洞洞地垂在半空。
“如果有人从这里进出，没人看见很正常。”
“也没人能证明有人从这里进出。”
傅霆声放下相机：“姜队，您能不能别每句话都这么说？”
“不能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我们现在只能这样说。”
姜广文走到铁门旁边，隔着缝隙看向外面。
停车场里停着十几辆车，靠墙的位置堆着废弃木板。
再远一些，是天宫一号的后门，门上装着一只摄像头，镜头朝向停车场入口。
“后门有监控。”傅霆声说。
“先确认监控保存多久，再按手续调。”
“如果也被覆盖了呢？”
姜广文看着那只摄像头。
“那就记录已经被覆盖。”
傅霆声低头踢开脚边一块碎石。
“您是不是早就知道，很多东西都会被覆盖？”
“我只知道时间过去以后，能留下的东西会越来越少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按流程？直接去调不行吗？”
姜广文转过身。
“直接去调，拿到的录像也许能看，可手续不完整，来源不清，最后谁来证明它没有被剪过？我们现在不是为了让自己觉得查到了什么，是要让材料经得起别人问。”
“别人包括谁？”
“包括上级，也包括被调查的人。还包括将来可能站在法庭上的所有人。”
傅霆声没再说话。
两人从后巷出来时，街边已经亮起了灯。
刚走到车旁，姜广文的手机响了。
他接通后没有说话，只听了几秒。
“我知道了。”
电话挂断，他站在原地，脸色比刚才沉了些。
傅霆声问：“怎么了？”
“刚才那个便利店老板，给局里打了电话。”
“他说什么？”
“他说自己记错了。周晓芸没有问过后巷的事，刚才是他把别人的事记到她身上。”
傅霆声怔了一下。
“谁找过他？”
“没说。”
“那你信吗？”
“我不需要现在就信。”
“可他刚才明明——”
“我知道他刚才怎么说。”
姜广文打断他：“把两次说法都记下来，写清楚时间、地点和在场人。至于为什么改变，先别替他找答案。”
傅霆声站在车门旁，慢慢攥紧了手里的相机。
“我们查了一个星期，找到的就是这些？”
“目前是。”
“有人告诉他改口，登记簿上出现一个说不清的人，监控刚好被覆盖，报告又刚好用了同样的模板。”
傅霆声声音发紧：“这些都只是‘值得留意’？”
姜广文望着街对面的天宫一号。
门口的灯亮了，几个服务员站在台阶上迎客。
音乐隔着玻璃门传出来，低沉的鼓点一下一下敲在夜色里。
“在材料里，它们确实只能先写成值得留意。”
“那什么时候才能写成问题？”
“有证据的时候。”
傅霆声扯了扯嘴角。
“要是证据永远出不来呢？”
姜广文没有回答。
过了一会儿，他才说：“那我们至少得把它为什么出不来的过程留下来。”
这句话说完，两个人都没有上车。
不远处，一辆黑色轿车缓慢驶过天宫一号门口，车速很慢，经过他们身边时却没有停。
傅霆声下意识看了一眼车牌，车子已经拐进了另一条街。
他想追过去，又停住了。
没有车牌记录，没有明确嫌疑，没有理由拦车。
姜广文也看到了那辆车，却只是把手机重新放回口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回局里？”
“先回去，把今天的记录整理出来。”
傅霆声打开车门，坐进驾驶位。
发动机响起后，他没有立刻挂挡。
“姜队。”
“说。”
“如果最后查出来，周晓芸真的是自杀呢？”
姜广文坐在副驾驶，没有看他。
“那就按自杀结案。”
“您不会觉得我们这一个星期都白费了？”
“会。”
傅霆声转头看他。
姜广文看着前方的道路，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，车流从两侧经过，车窗被灯光切出一道道明暗交替的影子。
“但白费和不该查，是两回事。”
傅霆声低下头，手搭在方向盘上。
“那如果查不出来，也没人允许我们继续查呢？”
这一次，姜广文沉默了很久。
“先把已经查过的东西写清楚。”
“写清楚以后呢？”
“看局里怎么批。”
“局里不批呢？”
姜广文转过脸，看了他一眼。
他的神情没有怒意，也没有刚开始接任务时那种硬撑出来的气势。
七年里，他见过太多案子停在半路，知道一份材料要经过多少人的手，才可能从桌面送到真正该看到它的人面前。
“那就先放着。”他说：“但不能把它改成没发生过。”
傅霆声看着前方，终于挂上挡。
车子驶离天宫一号，后视镜里的招牌一点点缩小，最后被街角的楼房挡住。
他们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一周过去，周晓芸的死仍旧没有出现能够真正往前推进的线索。
可那些被改过的说法、缺失的录像、对不上的时间和突然闭口的人，已经在两人面前堆成了一层看不清轮廓的阴影。
他们知道那里有东西。
却还不知道，自己究竟是在接近真相，还是只是在一片被人提前清理过的地方，反复寻找已经不存在的痕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