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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23章 新的方向

    铁雨敬完礼,踏着沉稳的步子退出办公室,将两扇厚重的实木门轻轻合严。


    长廊里作战靴踩过水磨石地面的嗒嗒声渐次隐去。


    周扬收回目光,拉开办公桌左侧的抽屉,将那份用油布裹着的卷宗重新拿出来,放在桌角。


    他伸手拿起红色的内线电话,拨了三大队办公室的号码。


    电话只响了两下,姜广文略显沙哑的声音便传了过来:“三支队,姜广文。”


    “带上小傅和小林,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

    “是,周书记。”


    周扬放下话筒,站起身走到窗前。


    阴沉沉的铅灰色云层几乎要压到市委大院的老槐树树梢上,几只麻雀在光秃秃的枝桠间跳了跳,随即被掠过院落的冷风惊走。


    不过七八分钟,门外便传来三声整齐的敲击。


    “进。”


    门被推开,姜广文走在最前,身后跟着傅霆声和林雪。


    三个人脸上都带着连轴转熬出来的倦意,眼圈周围泛着青灰色。


    姜广文手里的旧皮夹子夹在腋下,傅霆声身上那件黑夹克拉链拉到脖颈,林雪手里则捧着一个翻旧了的牛皮纸笔记本。看得出来,这三天在市局审讯区和档案库里,他们连一刻都没停歇过。


    “周书记。”姜广文站定在桌前,声音放得很低。


    周扬转过身,抬手虚按了一下对面的三把木椅:“都坐吧。”


    待三人坐下,周扬坐回转椅,将那叠还带着墨香和陈旧霉味的卷宗连同洗印出来的黑白长焦照片,一起推到了姜广文面前。


    “看看这个。”


    姜广文伸手接了过来。


    他没有先看上面的文字,而是本能地伸出食指摸了摸纸页边缘的压痕,眼神微动。


    作为老刑警,他一眼就能认出这绝不是地方公安局那些打印机出来的排版样式,尤其是照片背面的暗记和标尺线,带着极其浓厚的军事情报痕迹。


    他没多问来源,垂下眼皮迅速翻看起来。


    身旁的傅霆声伸着脖子扫了一眼,呼吸顿时滞了一滞。


    林雪也微微直起身,视线紧紧咬在第一页李茂兴的人生轨迹节点上。


    办公室里一时间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。


    过了五六分钟,姜广文把最后一页放下,脸色变得凝重沉郁。


    他抬起头看着周扬,喉咙干涩地动了动:“周书记,太谷山那个砖厂……还有他母亲当年突然病故的事,这些情况市局的户籍和日常案卷里从来没有记录过。”


    “公安系统的档案,只会记那些别人愿意让你看的东西。”


    周扬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温水,目光扫过三人:“查这些东西的人,是晋中军区特战队的侦察骨干,摸排追踪是他的看家底子。这上面写的每一个字,都有证人证词和实地排查的记录。”


    傅霆声按捺不住,双手按在膝盖上,身子往前探了探:“周书记,太谷山那个救助基地……夜里大量运送铁笼,山沟里长年有恶臭和猛禽盘旋,甚至他在市中心租住的房子,下水道里挖出过带血的皮毛和骨渣……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养宠物的善人,这分明是个嗜血的疯子!”


    “小傅,别把情绪带进案子里。”


    姜广文低声制止了一句,随即转头看向周扬:“周书记,您把这份材料给我们,是有了新的侦查思路?”


    “侦查思路谈不上,算是一个推断。”


    周扬放下水杯,两只手交叠在桌面上:“这几天,市局把天宫一号翻了个底朝天,抓了一百多号人,连李茂兴的尿样都测了,什么都没咬出来。”


    “刘勇和咬死不开口,李茂兴摆出一副二世祖混不吝的烂摊子相,所有账目、监控、证人证言全被华辉抹得干干净净。”


    “如果你们继续按部就班在天宫一号那栋楼里转圈,转到明年也挖不出真相。”


    姜广文抿着嘴角,没有反驳。


    “我的判断,和军区那名中校完全一致。”


    周扬的声音放缓,每一个字却砸得极沉:“李茂兴这个人,不仅乖戾,他的心理早就极度扭曲了,是个重度的虐杀变态。”


    屋子里安静下来,只有窗缝钻进来的冷风扯得窗帘边角轻轻晃荡。


    林雪握着钢笔的指尖有些发白,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,轻声开口:“周书记,在犯罪心理学和刑事司法案例里,针对无反抗能力动物的长期、系统性极端施虐,往往是恶性同类侵害的前兆。”


    “施虐者的快感来自于绝对的支配权和受虐者濒死时的痛苦反馈。当动物的哀嚎无法再满足他的阈值时,行为就会不可逆地升级。”


    “说得对。”


    周扬点了点头:“但他不是天生就疯的。李茂兴十四岁之前,成绩优良,性格温和。断崖式的转变,始于1990年11月,他的生母苏玉琴在东峰山老宅暴毙。”


    “二十四小时之内火化、没有送医、没有法医出具死因鉴定、老宅佣人全部连夜清退,甚至老花匠还隐约听到了‘人命’和‘分家’的争吵。这一切,十四岁的李茂兴全看在眼里。”


    傅霆声的眼神猛地一震:“母亲惨死在眼前,凶手可能是自己的父亲,或者是父亲包庇的人,而这一切又被庞大的金钱和权力硬生生盖住……他在那个宅子里目睹了最丑陋的暴力,最终自己也变成了暴力的信徒?”


    “推测再合情合理,也只是推测。”


    周扬打断了傅霆声的话,语气冷峻:“法庭不认推测,卷宗里也不能写推测。我们要把推测,变成铁打的证据链。”


    姜广文挺直了腰背:“周书记,您指方向,我们三大队负责跑腿。”


    周扬指了指桌上的牛皮纸袋:“从两个方向入手,一新一旧,双线并进。”


    姜广文拿起笔,在掌心的旧笔记本上快速记下一笔:“您请讲。”


    “第一条线,太谷山深处那座废弃砖厂。”


    周扬竖起一根食指,眼神逼视着姜广文:“那里是他现在的据点。既然打着救助基地的幌子,他就得进货、就得运送。”


    “几十亩地,高墙铁丝网,四角有望楼,这排场比看守所还要森严。你们三大队不要穿制服,换上便衣,带上最细的技术设备,顺着七里村和大瓦窑村的护林道摸进去。”


    “要查什么?”傅霆声立刻问。


    “查三样东西。”


    周扬语速极稳:“第一,运送铁笼的车辆。林雪负责调取周边几个乡道、林业检查站的卡口登记,查清那些面包车属于哪个车队,司机是谁,货是从哪儿收上来的。”


    林雪立刻点头:“科技支队后台可以跑车牌轨迹,只要路过省道收费站,我能把时间点精确到分钟。”


    “第二,乱石沟的地表采样。”


    周扬看向姜广文:“护林员反映恶臭扑鼻,乌鸦秃鹫常年聚集,说明地底下埋了东西。带上法医和理化检验设备,趁夜摸过去,挖开地表取样。”


    “我们要知道,下面埋的除了动物尸骨,还有没有别的组织碎屑、衣物纤维,甚至是……人的毛发和骨骼残片。”


    姜广文神色一凛,喉结滚动了一下:“明白。我会挑最可靠的法医带队,现场绝不留痕。”


    “第三,砖厂的内部结构。”


    周扬补充道:“那是五十亩地的封闭园区,水电怎么走,平时谁在里面看守,李茂兴一般什么时候去。摸清他们的作息规律。记住,在拿到确凿的物证之前,绝对不准惊动里面的人。”


    姜广文笔尖一顿,抬头问道:“那第二条线呢?”


    “第二条线,十五年前苏玉琴的死因。”


    周扬靠回椅背,面色冷肃:“这件事年代久远,华辉集团当年几乎把手尾擦干净了,但只要做过的事,不可能彻底无迹可寻。”


    “当年负责注销户籍的派出所底册,当年东关公墓出具的安葬证明,以及当年开死亡证明的医院或者卫生所。”


    周扬看着姜广文:“李朝辉再手眼通天,当年也不过是个刚起步的煤老板。十五年前他的保护伞还没大到能把全省的档案系统改一遍的地步。苏玉琴突发心梗,到底是谁盖的章?谁签的字?当年参与收敛、火化的人,现在在哪儿?”


    姜广文眉头紧锁,沉思了片刻道:“时间跨度十五年,龙城市区经历过两次行政区划调整,老档案大多封存在市档案馆和老城区分局的地下仓库。查这些需要市局或者分局的大批量调阅手续,动静一旦大了,恐怕二支队和白局长那边……”


    “手续我来批。”


    周扬干脆利落地打断了他:“不需要走市局总办。我让市委督查室给你们开专项调研核查的函件,直接盖市委办的章。调档由林雪从系统内部调阅微缩胶片,纸质底册由姜广文亲自去翻。对外就说是清查历年非正常死亡人员户籍清理。”


    林雪扶了扶眼镜,沉静地应道:“省厅前两年做过一次全省人口信息数字化回溯,虽然很多老字迹模糊,但只要有底卡编码,在数据库底层能够提取到当年的手工登记流水。这个交给我,不会惊动分局档案室的人。”


    “还有一个人。”


    傅霆声忽然开口,指着材料上的那段手写记录:“铁中校在材料里提到,太谷山老宅当年有个老花匠,出事后拿了封口费搬去了祁县。既然铁中校能找到他,我们是不是可以顺着这条线,把当年东峰山老宅里伺候过苏玉琴的厨子、保洁、司机全都翻出来?”


    周扬看了傅霆声一眼,微微颔首:“可以去查。但不要大张旗鼓。十五年过去了,那些拿了钱的人年纪都不小了,有些人可能已经过世,有些人可能远走他乡。去找他们的时候,不要亮明冲着李家去的意图,就以核对历史工龄或者落实矿区搬迁补偿的名义去接触。”


    “是!”傅霆声应道,整个人显得比刚进门时精神了许多。


    姜广文合上笔记本,收进皮夹里,眉头却依然没有完全舒展:“周书记,这两条线不管是砖厂还是旧案,都需要时间。刘勇和还被我们扣在第一询问室,李茂兴还在禁毒支队的值班室晾着。外面的压力……”


    “外面的压力不用你们扛。”


    周扬的声音没有半分迟疑:“刘勇和在局里多待一天,外头那些人的神经就多紧绷一天。白景春那边我已经敲打过了,他现在不敢放人,李家请的律师再怎么叫唤,也翻不起风浪。你们三大队的任务只有一个:把李茂兴这层皮彻底扒下来。”


    他站起身,走到办公桌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三人。


    “李朝辉在龙城之所以能呼风唤雨,是因为他把自己打扮成了一个为地方经济托底的企业家,把自己包装成了一个有同情心、懂规矩的大善人。而李茂兴,就是他身上最大的一块脓疮。”


    周扬抬起右手,掌心向下,重重按在桌沿上。


    “把太谷山那座砖厂撕开,把十五年前东峰山老宅的血腥味翻出来。只要证实了李茂兴是个虐杀成性的恶鬼,李朝辉替他遮掩的一切就会变成悬在华辉头顶的闸刀。到那个时候,什么人情,什么经济大局,谁也救不了他们。”


    办公室里一片肃穆。


    姜广文、傅霆声和林雪同时站了起来。


    “去办吧。”周扬挥了下手。


    “是!”


    三人敬了个礼,姜广文将牛皮纸袋紧紧夹在肋下,转身带着傅霆声和林雪快步走出办公室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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