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，张嫣差了个小太监去坤宁宫，说慈庆宫的桂花开得好，请皇后来赏花。


    周皇后到的时候过了午时。两人坐在窗边，宫女沏了桂花茶，桂花是刚从树上摘的，浮在茶碗里，金黄的，甜香扑鼻。张嫣先说了田贵妃的事，田弘遇的折子，枕边风，折子留中不发，自己去承乾宫敲打田贵妃，一桩一桩说了。周皇后听着，脸色越来越难看，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。


    她竟敢。周皇后的手攥紧了茶碗。


    她不敢了。张嫣说，我敲打过她。但她转了向，给太子推荐妃子，推她田家的侄女。


    周皇后的眉头拧了起来。她是太子的生母，太子妃的人选，她比谁都上心。田家的侄女进了东宫，那不就是把田贵妃的手伸进东宫吗？将来要是生下皇孙，东宫还能安稳？


    嫂子有人选？


    张嫣点头，把曹化淳查来的情况说了。东昌粮商之女，杨宁儿，相貌端正，性子沉稳，围城时管粥棚、管账目，省自己的口粮贴补伤兵，对底下人也宽厚。太子自己看上的，围城的时候两人共过事，他留在东昌的那支竹笔，至今还在那姑娘手里。


    周皇后听完，沉默了一会儿。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，桂花茶甜丝丝的，她喝着没什么味。


    商户之女……她迟疑了一下。本朝太子妃，多是勋贵或官宦人家的女儿，商户之女做太子妃，没有先例。


    那姑娘我派人去看了几天。自家铺子里什么都有，却穿布衣、插木簪，不染脂粉。张嫣的语气很平，有本事，有仁心，又俭朴自律。太子妃是过日子的人，不是摆着看的花瓶。
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还有一桩。杨家是粮商，没有根基，没有党羽，不会形成外戚干政。田家侄女呢？田弘遇是左都督，田贵妃在宫里，田家的侄女进了东宫，田家就是将来的外戚。皇后，太子妃是太子一辈子的事，选错了人，后患无穷。


    周皇后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田家侄女进东宫，等于田贵妃在太子身边安了一颗钉子。杨宁儿是粮商之女，没有后台，反而最好，她只能靠太子，不会成为别人的棋子。再说太子自己看上的，强塞一个他不喜欢的，将来夫妻不和，也是麻烦。


    嫂子说的是。她抬起头，那谁跟皇上说？


    一起去。


    两人挑了当天傍晚去西苑。


    崇祯近来心里烦，傍晚常一个人在西苑的亭子里坐着。他坐在石凳上，看着池子里的鱼。鱼是前年放的，没怎么长，水也不太清，锦鲤在浑水里慢悠悠地游，尾巴一摆一摆的。石桌上摆着一壶酒、两个小菜，他没怎么喝，只看着水面发呆。


    张嫣和周皇后到的时候，崇祯站起来行了礼。


    皇嫂，皇后，怎么一起来了。


    来跟你商量太子的事。张嫣在石凳上坐下，石凳凉，她垫了帕子，田贵妃推荐了她侄女，你知道吧。


    崇祯嗯了一声。


    我查了一个人选。张嫣说，东昌府粮商杨守正之女，叫杨宁儿。相貌端正，性子沉稳，围城时管粥棚、管账，临事不乱。自家开着粮铺，却穿布衣、插木簪，不染脂粉，省自己的口粮贴补伤兵，对底下人也宽厚。这份品行，不比勋贵人家的闺女差。


    崇祯的眉头动了一下。他想起来了，五六月里张嫣提过一嘴，当时他正烦着军报，没往心里去，只说再看看。前几日她来送桂花糕，也说过等田贵妃那边闹完了再细说。如今人摆到面前来了，查得清清楚楚，就等他一句话。


    商户？


    太子在东昌守城，这姑娘跟他一块儿守了二十天。送粮是她家的粮，管账是她的人。太子的命是她家保的，这还嫌出身低？


    崇祯没说话，看着池子里的鱼。一条红鲤鱼游到水面，吐了个泡泡，又沉下去了。


    周皇后开口了。她的声音不高，每个字都实。


    皇上，田家侄女的事，臣妾觉得不妥。田贵妃在宫里，田弘遇在朝中，田家侄女再进东宫，田家的手伸得太长了。太子妃该选一个能帮太子的人，不是选一个背后有靠山的人。


    她说这话的时候，手放在膝盖上，攥着帕子，声音很稳。周皇后平时不怎么管朝政，她开口说不妥，分量不轻。


    张嫣接过话头：杨家是粮商，没有根基，不会形成党争。田家，万岁爷自己掂量。


    她顿了一下，接着说：还有一桩。太子在东昌那二十天，跟这姑娘一块儿守城，一块儿喝稀粥。他在东昌日常用的那支竹笔，落在姑娘手里，半年了，没去要回来。皇上，太子是个不轻易动心的人，东西落在她那儿，说明心里有人了。与其让他将来娶一个不喜欢的姑娘，不如成全他。


    崇祯沉默了很久。他这辈子被骗了太多次，周延儒骗他，陈新甲骗他，满朝文武没几个靠得住的。可太子把一支竹笔落在一个姑娘手里，这事没有骗，是一个十六岁少年藏不住的心思。


    他想起太子在乾清宫吃面的样子，旧棉甲，冻裂的手，瘦了一圈的脸。这个儿子抗了两次旨，打了两次仗，手上磨出了泡，冻裂了口子，从来没喊过一声疼，没叫过一声苦。他才十六岁。


    田家侄女，田贵妃的棋子。杨宁儿，太子自己看上的人。


    崇祯看着池子里的鱼。秋风吹过来，水面皱了，鱼影散了，过一会儿又聚回来。


    你去办。他说，让曹化淳去宣旨。


    张嫣起身要告退，崇祯又叫住了她。


    还有一件事。杨守正，东昌围城时捐粮守城有功，赏银五百两，彩缎十匹，赐匾额一方。再赐个锦衣卫千户的虚衔，不用当差，领俸禄就行。崇祯顿了一下，太子妃的父亲，总得个体面。


    张嫣笑了。崇祯这人就是这样，心里同意了，嘴上不说，封赏想得比谁都周到。


    当晚，张嫣把曹化淳叫到慈庆宫。


    亲自去一趟东昌，宣旨，册封杨宁儿为太子妃。


    曹化淳应了。


    带上方正化。张嫣说，太子妃进了东宫，身边得有个得力的人。方正化留下来，负责太子妃的贴身护卫。方正化是曹化淳的徒弟，武功好，人也稳当。


    还有，张嫣停了一下，宣旨之前不要走漏风声，不要让人提前知道是赐婚的旨意。宣旨时排场要大，这是太子妃册封，不是寻常赏赐。但也别太铺张，银子从慈庆宫的账上出。


    奴婢明白。


    再有一桩。太子妃入京之后，先不进东宫，让她到慈庆宫来做我的侍读，学宫里的规矩，我亲自看看她的品行。侍读期满，再办婚事。


    曹化淳一一记下，行礼退了出去。


    院子里静下来。桂花开了半个多月，金桂银桂都开着，花瓣纷纷扬扬地落，落在石阶上，落在青砖缝里，金灿灿的一层。张嫣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。她进宫那会儿也是这个季节，也是这个香味，那年她十六岁，跟东昌这个姑娘如今一样大。她这辈子没有孩子，太子是崇祯的儿子，她一直当自己的亲侄子看待。一转眼，当年在宫里跑来跑去的小孩子，已经能带兵打仗了，如今又要成家了。


    风吹过来，香味浓了一阵。张嫣把窗关上一半，转身回到桌前。桌上摊着一张纸，写着杨宁儿的生辰八字和家世，是曹化淳连同回禀一起呈上来的。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，折好，收进匣子里。


    匣子盖上，咔哒一声轻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