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化淳转过身，宣读赏赐。懿安皇后所赠金钗一对、宫绸四匹、桂花糕两盒；周皇后所赠玉如意一柄；皇上所赐银二百两、宫制绸缎四匹。太监们把赏赐一件件摆出来，金钗在托盘里闪着光，桂花糕装在精致的纸盒里，打开来，甜丝丝的香味飘了满堂。


    周氏接过桂花糕，眼眶就红了。宫里的贵人给她的女儿送桂花糕，像是邻家婶子串门时带的点心。她说不出话，只是一个劲地点头道谢，眼泪滴在糕盒子上。


    曹化淳又对杨守正行了一礼。一个太监对百姓行礼，这是破天荒的事，但曹化淳做得自然而然，杨守正现在不是百姓了，是太子的岳父。


    杨老爷，十月二十动身，太子妃入京。从东昌到北京走水路，十天的路程，沿途驿站已经接了令，一切用度都有安排。


    杨守正这才回过神来，声音有些发干：曹公公，这事太突然了。草民家闺女从小粗养，没规矩，怕是配不上太子殿下。


    杨老爷说笑了。曹化淳笑着说，围城二十天，你闺女一个人管着整个粥棚，账目清清楚楚，没出过一笔错，省自己的口粮贴补伤兵，给挑夫塞药钱也不声张。这份品行本事，宫里的娘娘们没几个比得上。皇上和懿安皇后看中的就是这个，不是什么规矩不规矩的。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扫了一眼杨宁儿的脚，又扫了一眼站在后面缩着脖子的杨氏。


    杨老爷，咱家来之前，在东昌城里打听了一下。听说有人嫌令嫒不缠足？还说什么，一双大脚跟船似的，谁敢娶？


    大堂里安静了一下。杨氏的脸刷地就白了。外面围观的百姓里有人噗嗤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捂住了嘴。码头上的人都知道这话是谁说的，杨氏念叨了三年，逢人就念，整个东昌城都知道。


    这脚，曹化淳又看了一眼杨宁儿的脚，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郑重，圣旨上写的是秉性端淑，相貌端丽，处事明敏，俭朴自律。皇上没嫌，太子没嫌，懿安皇后没嫌。倒是一双大脚没人敢娶？太子殿下敢。


    杨氏的嘴张了一下，想说什么，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满大堂的人，外头几百号百姓，谁不知道她说过？她要是当众否认，传出去更难听。她低下了头，盯着自己的鞋尖，脸烧得厉害。她偷偷抬眼看了杨宁儿一眼。杨宁儿站在前面，没有回头看她，背影直直的，青布衫平平整整，一双大脚稳稳地踩在红毡上。杨氏把头又低了下去。她忽然觉得，自己这身枣红绸衫、这头桂花油，跟那身青布衫比起来，寒碜得慌。


    曹化淳也没再追问，点到为止。他指了指身后的方正化：这是方正化方公公，从今日起留在东昌，负责太子妃贴身护卫，直到入京。方正化上前一步，单膝跪地：奴婢方正化，听姑娘差遣。杨宁儿看了他一眼，点了点头：有劳方公公。


    还有一道恩旨。圣上念杨家围城守城有功，除兵部咨文的赏赐外，另赐京中宅第一所，在崇文门内羊肉胡同，三进院落，杨掌柜一家入京后便可入住。


    杨守正愣了一下。他原本打算让女儿一个人入京，自己守着东昌的粮铺。一个粮商，突然成了太子的岳父，他不知道见了太子该行什么礼，说什么话，手足无措。可圣旨赐了宅子，这就不是他想不想去的事了。


    草民，谢恩。他跪下磕了个头，额头磕在青砖上，咚的一声。


    曹化淳扶起他，又转向杨宁儿：再有一桩。懿安皇后懿旨，太子妃入京后，先入慈庆宫做懿安皇后侍读，学习宫中规矩，考察品行。待侍读期满，十二月补行六礼，再行大婚。


    杨宁儿点了点头。她没有问侍读要多久，也没有问考察什么。赐婚是定了，但太子妃不是谁都能当的，得先看看这个人到底行不行。这个意思，她听懂了。


    什么时候动身？她问。


    十月二十。曹化淳说，路上不急，走走停停，十天够了。


    曹化淳嘱咐完行程，便带着人马去驿馆歇着了。临走前他看了杨宁儿一眼，点了点头，什么都没说。


    他走后，消息再也瞒不住了。府衙的差役传出来，码头上的人传出去，不到半天，整个东昌城都炸了锅。


    挑夫们放下扁担，蹲在台阶上嗑着瓜子说，杨家闺女，就是围城的时候管粥棚的那个，不缠足的那个，会算账的那个，要当太子妃了。有人想起来，围城的时候那个朱先生天天在城墙上，曹将军什么都听他的，原来是太子。旁边的人恍然大悟，怪不得一个幕僚能指挥曹将军。又有人提起朱先生来粥棚要粥喝，烫了嘴嘶了一声，杨姑娘还看了他一眼。


    卖炊饼的大嫂插嘴，杨姑娘当太子妃，那是命好。围城的时候她管粥棚，一人一勺，公平得很，我家男人那次差点没领到粥，杨姑娘多给了他半勺，说你干了一天活，多吃点。你看，人家心好，所以命好。


    旁边一个挑夫接话，还有那双脚，她姑妈天天念叨大脚嫁不出去，曹公公说了，太子殿下敢。几个汉子都笑了，拍着大腿说，杨家姑妈今儿怕是没脸出门了，念叨了三年，如今人家要当太子妃了，她那张脸往哪儿搁。又有人搭腔，说杨姑娘那双脚，围城的时候从东门跑到西门，从粥棚跑到城墙，一天几十趟，要不是这双脚，守城的时候粮食都分不下去。这脚是福脚。


    光岳楼下的茶馆里，一个老秀才捋着胡子说，围城时我就觉得那个朱先生不简单，太子微服守城，与民同苦，贤德之举。旁边的茶友白了他一眼，你当时说什么来着？那个书生在城墙上碍手碍脚的，现在改口了？老秀才干咳了一声，端起茶碗不说话了。茶沫子吹开，又聚回来。


    杨家粮铺门口，那块匾额在阳光下闪着金光，来看的人排了半条街。杨守正照常开门，照常卖粮，有人来买粮，他称粮、算钱、找零，手稳得很，秤杆一点不抖。有人来道喜，他拱手回礼，说同喜同喜，然后继续卖粮。


    杨宁儿在柜台后面照常记账。有老婆婆凑到柜台前，压低声音问，闺女，你真要当太子妃了？杨宁儿抬头看了她一眼，笑了一下：老婆婆啧啧嘴，你小时候我见过你，在码头上跑来跑去的，跟个野小子似的，没想到啊，野小子要当太子妃了。杨宁儿没接话，低头继续记账。


    陈杏在旁边凑过来，说全城都在说小姐呢，说围城的时候太子来要粥喝，烫了嘴，小姐看了他一眼，一眼就定了终身。


    胡说。杨宁儿头也不抬。


    陈杏又说，还有人讲太子在城墙上搬石头，手上磨了泡，小姐给他包扎，两个人的手碰了一下。


    陈杏。杨宁儿喊了一声，让她去把后院的粮食翻一翻，该晒的晒，该收的收。陈杏嘟着嘴去了。


    杨宁儿继续拨算盘。珠子响了一阵，她停下来，伸手摸了摸袖袋。两支竹笔，一新一旧，都在。笔杆凉凉的，贴着她的手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