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笔趣阁 > 长夜大明 > 第62章 孤城

第62章 孤城

    这几日,潼关城外的流寇攻得不那么紧了。


    喊杀声还有,一天三遍地喊,锣鼓也敲,可真正扛着云梯冲上来的,少了。头几天还有几千人压着往上冲,后来一次只有几百,再后来,百十号人扛着梯子跑到壕沟边上,放几箭就退回去。城头上的燧发枪都懒得打,看着他们退。孙传庭传令,弹药金贵,不到壕沟沿上不放枪。


    城下的营盘看着还是那个营盘,旗还那么多,灶还冒烟,可孙传庭站在城头看了两天,看出了别的东西:阵前晃悠的兵,老弱多了,精壮的不见;夜里营里的灯火,比从前暗;攻城的云梯,抬出来的都是旧梯子,新砍的木头味都闻不见了。


    他心里隐约觉得不对,但说不上来哪里不对。流寇不会无缘无故歇着。


    这几日他还是天天上城,五更起来巡一遍,午后上去看一遍。天冷,腰上的旧伤发疼,走路的时候手按着腰,上了城就松开,背着手站着。城头的兵看见督师在,身子都挺得直些。


    刘承嗣也看出来了。傍黑的时候他上城来,站在孙传庭旁边,看了一会儿城下的营盘,说:帅爷,贼营里怕是有事。


    孙传庭没说话。他的手按在垛口上,指腹摩着砖缝里的灰浆。


    送信的人是腊月二十一到的潼关。


    一个把总,带了十几个残兵,从渭南绕小路跑了七天七夜,翻山越岭。到潼关时,人快散了架,靴子跑丢了一只,脚底板全是血泡,被守城的兵从马上架下来的时候,两条腿打弯,站不住。喝了三碗热水,才缓过来一口气。


    守将问西安的情形。把总的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说出话来。他说大顺军是从蓝田方向冒出来的,前锋骑兵一个多时辰就到了城下,城门关不及,一天就破了。秦王降了,知府降了。他在渭南驻防,渭南隔了三天也破了,官府望风而降。他带了十几个弟兄连夜往山里跑,路上遇了三拨巡骑,弟兄们折了两个,才摸到潼关。


    他把信交给城门守将,话都说不连贯,翻来覆去就一句:快,快送中军帐。


    守将不敢耽搁,连夜送到中军帐。


    孙传庭正坐在案前看舆图。他接过信,拆开,看了一遍。


    信是刘承嗣的一个旧部写的,那把总原先在刘承嗣手下当过亲兵,字写得潦草,墨迹有些洇开了,大概写的时候手在抖。内容只有几行:西安失守,秦王降贼。大顺军从商洛道入关中,前后不过十来日。


    孙传庭把信看了三遍。


    风从帐缝里灌进来,信纸被吹得哗哗响。他攥着信角,没松手,手微微抖。


    他站起来,走到舆图前。舆图上潼关的位置,被他用指甲掐出了一个浅浅的印子,那是三个多月前掐的。现在他的目光往西移,移到西安的位置。那个位置,原来是他后方的粮道,是兵源,是关中的腹心,是他守了一年潼关的指望。


    那里现在是李自成的了。


    他的后方没了。粮道断了,兵源断了,退路断了。他手里这四万人,守着潼关,前头是李自成的五万人,后头是空的,关中已经是李自成的了。他守在一座孤城里。


    刘承嗣从帐外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热粥,看见孙传庭站在舆图前一动不动,像尊石像。他走到孙传庭身后,看了一眼他的背影。背有些弓了,不像平日那么直,像被什么东西压弯了。


    帅爷。


    孙传庭没回头。


    西安丢了。


    刘承嗣愣了一下,手里的粥碗晃了一下,热粥洒出来一些,烫在手上他没察觉。他又问了一遍:什么?


    李自成从商洛道翻过秦岭,拿了西安。秦王降了。孙传庭转过身来,脸上没什么表情,还是那张板着的脸,花白的鬓角,深陷的眼窝,像城墙上的老砖。只是攥着信的那只手,手背绷紧,信纸皱成了一团。


    刘承嗣站在那里,半天没说出话来。商洛道。他太知道那条路了,几百年没人走的古道,悬崖峭壁,荒草没膝。谁会想到从那儿翻过来?


    过了很久,他问:粮还能撑多久?


    二十天。孙传庭说。


    刘承嗣愣了一下,随即明白了,孙传庭已经问过粮官了。二十天。四万张嘴,一天都不能断。后头的粮道没了,这二十天吃完,就没有了。


    眼下怎么办?刘承嗣问。


    守……刘承嗣顿了顿,粮只有二十天。


    二十天,先守二十天。孙传庭说,朝廷不会看着潼关丢。援兵,粮饷,总会有。咱们在这儿撑一日,就有一日的指望。


    刘承嗣点点头,又低声说了一句:高杰营里……


    孙传庭的眼皮抬了一下。高杰是闯营旧部,如今李自成取了西安,占了半个陕西,那边的人心里会怎么想?刀鞘上的暗记,旧部私通关外的风声,这些事他都知道,一直装不知道。眼下,装不得了。


    盯紧了。孙传庭说,东关外的哨卡加一倍,他营里进出的人,看住,别动他,也别查他,就看住。有动静,即刻来报。


    刘承嗣应了。


    帐里安静了一会儿。炭盆里的炭地响了一声,火星子蹦起来,灭了。


    孙传庭把信折起来,揣进怀里,跟那封太子的手令放在一起。然后他拿起案上的雁翎刀,系回腰间,刀鞘上的铜扣地一声扣紧,走出了中军帐。


    帐外天光灰蒙蒙的,城外流寇的营地里炊烟升起来,灰白的,飘到半空被风吹散了。城头上的兵丁还在值守,垛口间架着燧发枪,枪管上结了一层薄霜,闪着冷光。


    他站在帐前,看了一眼西边的天际线。太阳正在落下去,把半边天烧成了暗红色。


    他的后方没了,但潼关还在。只要潼关还在,李自成就过不了这道门。过不了这道门,他就进不了山西,进不了河南,打不到北京去。


    他还能守。


    当夜,孙传庭回到帐里,磨墨写塘报。西安失守,秦王降贼,臣仍据潼关,后路已断,粮仅支二十日,请朝廷速发援兵、转饷河南,接济关内。写完了,吹干墨迹,用火漆封了口,交给帐外候着的驿卒。驿卒是跑潼关驿的老手,往河南的路,哪儿换马,哪儿渡河,闭着眼都认得。


    八百里加急,走河南道,进京。路上小心,丢了脑袋,也别丢了塘报。


    驿卒接了塘报,揣进贴身的褡裢里,翻身上马。马蹄声出了辕门,往东去了,越跑越远,最后听不见了。


    孙传庭站在帐外,听着马蹄声没了,才转身回帐。灯还点着,舆图还摊着。他在案前坐下,把怀里那封信掏出来,展平,压在砚台底下,就压在舆图上西安的位置。他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,伸手把灯芯挑了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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