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宁儿放下茶碗，坐直了身子。她没站起来，也没端架子，就跟在粮铺里跟人谈生意一样，开了口。
眼下京里的粮价，白米一石一两二钱到一两三钱，看成色。小米一石八钱到九钱。高粱一石六钱上下。这是零售的价，零买零卖。要是整批采买，去通州粮市上拿，白米一石能便宜一钱到一钱半，小米便宜五分，高粱便宜三分。一千五百两银子，要是全买白米，按零售价算，能买一千一百多石。去通州整批拿，能多买一百五十石。
她语速不快，声音不大，但每个数目都说得清清楚楚。这些数不是背好的，是这十几年在粮铺里天天打交道的东西，刻在骨子里的。
花厅里安静了。几位夫人手里的茶碗都放下了，看着她。
不过，杨宁儿接着说，送到潼关去的粮食，不必全买白米。军中吃粮，大头是小米和高粱，白米只给伤兵和病号吃。一千五百两银子，三百两买白米，通州拿货，一石一两一钱，能买二百七十石。八百两买小米，一石七钱五分，能买一千零七十石。四百两买高粱，一石五钱七分，能买七百六十石。三种粮加起来两千石出头，比全买白米多出将近一倍。
她掰着手指头算，没用算盘，全在脑子里。张大夫人听愣了，手里的纸笔忘了记。
还有运费。杨宁儿继续说，从通州到潼关，走水路划算。运河到河南府，换车马走陆路，一石粮的运费大约一钱银子。两千石粮食，运费二百两。所以一千五百两里头，得先扣掉二百两运费，剩下一千三百两买粮。我刚才算的数得打个折，大概能买一千八百石。
她说完了，端起茶碗喝了一口。茶已经不烫了，温温的。
花厅里还是安静着。成国公朱夫人脸上那丝不以为然没了，换成了一种说不清的表情。一个粮商的闺女，张口就报出三种粮食的市价、批发零售的差价、军粮配比的规矩、运河运费的单价，这些数，她自家管事的管了二十年也未必说得这么清楚。
定国公徐夫人先回过神来：太子妃娘娘说的这个价，跟我家管事报的对得上。不过通州整批拿货能便宜这么多，我倒是不晓得。
通州粮市跟城里不一样。杨宁儿说，城里是零卖，价钱里头含了脚夫的力钱、铺面的租钱、经手的抽头。通州是码头上的大宗买卖，船一到就卸，整石整船地拿，省了中间那些。不过通州拿货有个讲究，得验货。粮商爱在粮食里掺沙土、洒水增重，不验货就吃亏。
洒水增重？惠安伯张夫人吃了一惊，粮食还能洒水？
杨宁儿说，小米洒了水，颜色变深，分量重了，看着跟好粮一样，放两天就发霉。白米洒了水，表面发亮，实际上了秤多出二三斤，拿回家放不住。验粮的法子也简单，抓一把攥在手里，攥紧了，松开手，粮食散得快的，是干的。攥成一个团的，就是潮了。再就是看底下的，面上的是好粮，底下的掺不掺沙土，得翻到底下看。
她说着，手比划了一下攥粮食的动作，就跟她在粮铺里验粮时一模一样。
张大夫人忍不住笑了：太子妃娘娘果然是行家。我家管事采办了半辈子粮食，怕也说不出这些门道。
杨宁儿放下手，说：不是什么门道，是粮行里的常识。我从小在铺子里看着，这些是最基本的。
成国公朱夫人这时候开了口。她端着茶碗，声音不紧不慢的：太子妃娘娘果然精于账目，商贾之家出来的，到底跟咱们不一样。
这话听着是夸，细品不是那个味。商贾之家四个字，她说得轻飘飘的，像是在说一件不太上台面的事。旁边几位夫人听出来了，有人低头喝茶，有人别过脸去。
杨宁儿听出来了。她没接这个话茬，也没变脸色，只是平平地说了一句：朱夫人谬赞了。算账这事不分商贾不商贾，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，花出去了，总得知道花在哪儿了。
这话软不软硬不硬地堵了回去。朱夫人的茶碗在嘴边停了一下，没再接话。
张嫣坐在主位上，从头到尾没插话。她端着茶碗，一口一口地喝着，眼角的余光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。
席面摆在花厅后头的暖阁里。
英国公府的席面是讲究的，八凉八热四个汤，外加两道点心。凉菜有酱牛肉、糟鸭、拌藕片、松花蛋，热菜有红烧肘子、清蒸鲥鱼、黄焖鸡、炒虾仁，汤是老母鸡汤和酸辣肚丝汤。碗碟是青花瓷的，筷子是乌木镶银的。桌上铺着大红织金的桌布，炭盆烧得旺，暖阁里热气腾腾，菜香肉香混着酒香。
夫人们按着次序落座，杨宁儿坐在张嫣下首。张大夫人亲自给她布了一回菜，说菜不多，天冷，图个热乎。
杨宁儿坐在席上，吃了些菜。红烧肘子炖得软烂，筷子一夹就脱骨，酱香浓郁，肥油顺着筷子往下滴。鲥鱼是糟的，开春漕船上捎来的，蒸出来酒香混着鱼鲜，只是刺多，得慢慢挑。她吃得不多，每样菜尝了几口，慢条斯理的。黄焖鸡的鸡肉炖得入味，她多夹了两筷子。
席间几位夫人聊起了别的事。惠安伯张夫人提起家中管事的烦恼。她家的管事采办棉布，每个月报上来的账目总是对不上，银子花了不老少，布匹的质量却越来越差，她查了几回也查不出毛病，想换人，又怕找不到靠谱的。
这种事最让人头疼。张夫人叹了口气，管事的在府里干了十几年了，上上下下的人都熟，动他怕牵一发而动全身。可不查吧，银子白白流出去，心疼。
她停了停，声音低了些：再说这银子是凑给潼关的。花出去了，见不着粮食，这捐输不是白捐了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