崇祯十六年八月，襄阳。


    襄阳城外，汉水北岸，连营数十里。


    帐篷从城墙根下一路往北铺，灰布的、麻布的、草席的，还有干脆没有帐篷，拿树枝搭个棚子、上面盖层稻草的。二十万人驻在这儿，炊烟从早到晚没断过，把半边天都熏黄了。空气里全是烧湿柴的呛人烟味，混着马粪和汗臭，闻久了也就不觉得了。


    营地中间是条踩出来的土路，宽两丈，被牛车马蹄踩得稀烂，干了又踩，踩了又干，结成一层硬壳，上面全是蹄印和车辙。路两边是帐篷，帐篷前面拴着马。马在啃地上的草，草早啃光了，啃的是泥，啃完了还嚼，嚼得满嘴黄泥，嘴角往下淌黄沫子。


    兵们蹲在帐篷前面的空地上。有的磨刀，在磨石上蹭，嚯嚯地响，刀刃磨得发亮，拿指甲试了试锋口；有的编草鞋，稻草搓成绳，三绕两绕，一只鞋就成了，穿在脚上试试大小，扔在一边再编下一只；有的什么都不干，靠着帐篷晒太阳，眯着眼，脸上的泥灰被汗冲出一道一道的沟，像犁过的地。


    一口大锅架在路边，锅里煮着粟米粥，咕嘟咕嘟冒泡。粥很稀，能照见人影。火头兵拿长柄勺搅了搅，舀起来看了看，又倒回去，粥顺着勺边往下流，流得很慢。旁边的伙夫在切萝卜，萝卜蔫了，刀一切就出水，切成块扔进锅里，溅起一小朵粥花。盐是粗盐，颗粒大，扔进锅里化不开，沉在锅底。


    远处有人在喂马。马料是切碎的稻草拌上几把黑豆，黑豆不多，一捧一捧数着撒。马把脸埋在槽里吃，吃得噗噗响，鼻子里喷出热气。一个老卒蹲在马旁边，用手摘马鬃上粘的草棍，摘完了拍拍马脖子，马甩了甩尾巴，打了个响鼻。老卒的脸晒得黝黑，左边腮帮上一道刀疤，从颧骨斜到下颌，前年在河南打仗时留下的。


    这就是李自成的二十万大军。


    中军大帐在营地正中，比别的帐篷大三倍，帐前空地上插着一面大旗，白底黑字，一个字。旗角被风吹得卷起来，又展开。


    帐里点着十几盏油灯，灯芯黑了没人剪，火苗一跳一跳的，照得帐壁上人影晃来晃去。正中一张长案，上面铺着一张地图，边角卷了，拿镇纸压着。镇纸是半块砖头，从哪座破庙里捡的。案子两边坐着十几个人，有穿甲的，有穿长衫的，有穿短褐的，什么打扮的都有，地上丢着啃剩的骨头和酒碗。


    李自成坐在案子后面。


    他三十七岁，瘦长脸，颧骨高，眼窝深，胡子拉碴的，穿一件旧棉甲，甲片上还有刀砍的豁口，车箱峡被围那回留下的。他手里捏着个旱烟袋，没点，就拿烟锅在案子上磕，磕一下说一句，不磕的时候就不说话。烟锅是铜的，磨得发亮。


    潼关。他说，拿烟锅在地图上点了一下。点的位置重，地图被戳出一个小坑。孙传庭在潼关蹲了一年多，把关中堵得死死的。咱们在河南耗了半年，粮快吃不住了。入秋之前，得拿主意。


    他扫了一眼帐中众人。都说说。


    先开口的是李岩。


    李岩三十出头，中等身材，面皮白净，在帐中一群粗豪武将里显得格格不入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长衫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脚上穿着布鞋，鞋面上补了块补丁。他站起来，走到案子前，手指在地图上从襄阳往西划，划到西安。


    先取西安。他说。声音不高，但清楚，喧闹的军帐里听得很明白。


    西安是八百里秦川的腹心。拿下关中，东有潼关天险，南有秦岭，北有黄土高原，进可攻，退可守。有了根基，才好争天下。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，看了一眼帐中众将。有人在听，有人在抠指甲，有人在喝酒。


    河南连年旱蝗，百姓流离，赤地千里。咱们二十万人驻在襄阳，粮从哪来？靠打土豪抢大户，抢完了吃什么？没有根基，永远是在流窜。流寇流寇，流到什么时候是头？


    他转向李自成。闯王，得有块地。种粮食，养兵，缓过气来。关中就是这块地。


    帐中安静了一会儿。一个武将打了个酒嗝，声音很响，旁边的人踢了他一脚。


    牛金星坐着没动。他坐在李自成右手边第一个位置，四十多岁，圆脸，留山羊胡，穿一件半旧的青绸直裰，料子比李岩的好，洗得没李岩干净，前襟上沾着油渍。他手里捏着一把折扇，没扇风，拿扇柄敲膝盖，一下一下的。


    李将军这话，牛金星开了口，慢悠悠的，听着有道理。细想，是书生之见。


    他把折扇往案上一放，站起来，绸袍子下摆扫过地上的鸡骨头。


    西安要打，潼关得过。孙传庭那几万秦军不是吃素的，潼关天险，一夫当关万夫莫开。在潼关底下撞多久？撞三个月？半年？撞到粮尽了，兵疲了，孙传庭出关反咬一口，怎么办？


    他走到案子另一边，手指在地图上从襄阳往北划，一路划到北京。他的手指粗短，指甲缝里嵌着黑泥，划在地图上留下一道印子。


    如今大明气数已尽。崇祯连辽东的仗都打不起了，京营全是空架子，各省兵马各怀鬼胎，谁也不肯来救。北京空虚得很，大军一推就倒。拿下北京，得了天下正统，传檄而定，何必在陕西耗着？


    他看向李岩，笑了一下，笑得很客气，眼睛里没有笑意。李将军说要得民心。民心是要得的，民心不能当饭吃。先拿下北京，天下定了，再回头收拾关中不迟。


    李岩皱了一下眉。


    牛先生，北京空虚不假，崇祯还没死，各省还有兵。直扑北京，千里奔袭，后路是空的。打不下来，前有坚城，后有追兵，二十万人往哪退？


    打不下来？牛金星笑了一声，李将军也太瞧不起咱们这二十万人了。


    不是瞧不起。李岩说，打仗得想退路。没有退路的仗，不能打。


    牛金星摇了摇头，转向李自成。闯王，机不可失。北京那边我已打探清楚，崇祯把最后的家底都填了辽东，京营能上城墙的不到两万人。趁他病要他命。拖到明年开春，崇祯缓过气来，可就难了。


    帐中几个武将跟着附和。刘宗敏坐在左边第一个位置，一身铁甲，脸上刀疤从眉角拉到嘴角。他拍了一下大腿，震得案上的酒碗跳了一下：牛先生说得对，打北京！老在河南转圈，转得老子裤裆都磨烂了。


    几个将领笑了起来，笑声粗豪，在帐篷里回荡。


    李自成没笑。他拿烟锅在案子上磕了两下，看了看李岩，又看了看牛金星。


    李将军说的有道理，他说，牛先生说的也有道理。


    他没再往下说，把烟袋叼在嘴里，拿火折子点着了，吸了一口。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，遮住了他的脸。烟丝是劣等的，辣嗓子，他咳了一声。


    帐里安静了。都知道闯王没表态，也都看得出，他倾向牛金星。


    李岩站了一会儿，坐下了。他拿起面前的酒碗喝了一口，酒是浑的，酸的，他皱了皱眉，又放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