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二十五,北京城下了雪。
雪是五更里落的,细而密,到天亮积了半寸。
催战的旨意发下去一个多月了。旨上限的一个月期限,刚刚过期。潼关那边没有消息回来,没有捷报,也没有出关迎战的报文,什么都没有。兵部值房的灯整夜整夜地点着,值房的人换了一班又一班,都在等西边的信。
这一个月里,城外的神机营在练枪手。京营选出来的两千人已经入了营,合着原先的三千,五千人日日练装药、击发、轮射,火药一篓一篓地耗。军器局新造的燧发枪一批一批出炉,验过,拨下去,一车一车拉进大营。朱慈烺这些天日日往营里和军器局跑,手上的冻疮裂了又好,好了又磨出新的茧。
北京城里,粮价又涨了一截。陕西、河南过来的流民一天比一天多,聚在外城的城墙根底下,搭着窝棚,靠领粥过日子。茶馆里的人说话都压低了声音,说的全是潼关,说孙督师守得住守不住,说闯王的人马到底有多少。没有人说得清,可人人都知道,西边的仗,关系着京里的米价。
塘报是五更天送到兵部的。
八百里加急,走河南道。腊月二十一从潼关发出,四天四夜,换马不换人,路上跑死了两匹马。出潼关过灵宝,经洛阳渡河,再往北走怀庆、卫辉,一路上的驿站都接到了加急的牌子,驿丞半夜起来备马,马换下去,人接着跑。过河的时候河面结了冰,驿卒牵着马从冰上走,冰碴子裂得咔咔响。过了河往北,路面冻得溜滑,马蹄子上裹着草绳。驿卒到兵部衙门口的时候,人趴在马背上,棉袄冻成了硬壳,眉毛上挂着霜,嘴唇乌青。塘报用油布裹着,揣在贴身的褡裢里,火漆完好。他只说了一句话:潼关塘报,速呈。就再说不出话了,嘴里只有白气。衙役把他从马上架下来,灌了半碗温水,他的眼睛才聚焦。
张缙彦这些日子一直睡在值房。他接过塘报,掰开火漆,展开,就着灯看。
塘报上的字不多,笔迹急,有几处墨洇开了。
李自成率主力由商洛道翻秦岭入关中,腊月十一西安失守,秦王朱存枢降贼,陕西全境十余日尽失。孙传庭仍据守潼关,后路已断,存粮仅支二十日,请朝廷速发援兵、转饷河南,接济关内。
张缙彦看着看着,手忽然轻了,纸角从指头间滑下去。他把塘报按在案上,一只手按着,坐在那里没动。
值房里的灯芯爆了两下,他也没动。
西安是秦藩的封地,关中的腹心。他在兵部当差这些年,陕西的塘报一份接一份,再急,也还在打,还在守。这一回不一样。这一回,是一行字:西安失守。秦王降了。
他往下想。潼关四万人,后路断了,成了孤关。粮支二十日,二十日以后,四万人吃什么?援兵从哪儿调?蓟镇的兵防着关外,保定镇的兵拱卫京畿,抽调哪一路,都是拆东墙补西墙。粮饷从哪儿出?河南连年旱蝗,自己的肚子都填不饱。他一笔一笔地算,算来算去,哪一笔都是空的。
他坐了一炷香的工夫,起身,掸了掸袍子,把塘报重新封好,揣进怀里,叫人备轿进宫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自己都觉得奇怪。
宫门刚开。王承恩接了塘报,快步往里送。
崇祯正在乾清宫东暖阁看折子。这些日子陕西的折子一份接一份,榆林在打,庆阳在打,塘报天天有,没有一份是好消息。他夜里睡不好,眼底下一片青黑,王承恩端洗脸水进来,水热了些,他也没察觉。
塘报呈上来。
崇祯接过去,看了一遍。看得快,一目十行,看到秦王降贼四个字的时候,手就攥紧了。
第二遍慢了。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指甲盖掐在纸面上。
第三遍,他的手指摁在秦王降贼四个字上,指甲盖摁得发白,纸面上洇出一点汗渍。
秦王。宗室。传了两百多年的藩封,一天就降了贼。
他把塘报往案上一拍。
的一声,案上的茶杯跳了一下,茶水溅出来,洇在塘报的边角上,把两个字洇糊了,墨迹散开,像一团黑雾。
王承恩站在殿门口,听见响动,低着头快步进来,拿布巾把案上的茶水擦了,动作很轻很慢,不敢抬头看崇祯的脸。水渍抹开了,又擦干了,他退到一边站着。
崇祯坐在那里没说话。颧骨上的肉绷紧了,太阳穴上的青筋一跳一跳的。殿里灯点得不多,昏昏的,他的半张脸在阴影里,看不清眼神。
催战的旨意,限了一个月。期限刚过,孙传庭没有出关。他原以为孙传庭在拖,在观望,以为再催一催,总会出的。如今,西安丢了。
他想起孙传庭从牢里出来的那天。那个人跪在殿里,瘦得脱了形,接旨的时候说,臣这一身,已经许给朝廷了。是他把孙传庭重新用起来的,满朝都有人反对,说他刚愎,说他败过,他压了下去。如今陕西丢了,丢的是他选的人,丢的是他催的战。
传旨,他开口了,声音不高,每个字都咬得很重,像咬碎了什么东西,明日辰时,乾清宫议事。五品以上文武,都来。一个不许缺。
王承恩应了,退出去传旨,脚步比进来时还轻。
崇祯一个人坐在殿里,坐了很久。殿外头雪还在下,细细密密的,没有声音,只看见窗纸上一片白。檐角的铜铃还在响,叮当,叮当。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窗纸被风吹得鼓了一下,又贴回窗框上,的一声。外头院子里黑漆漆的,只有御路上铺的那层薄雪,映着一点天光,白惨惨的。
他站了一会儿,低声说了三个字。
孙传庭。
说完,他转身回了龙椅,坐着,等天亮。烛台上的蜡烛烧了一截又一截,烛泪淌下来,在铜盘上凝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