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年，京里比腊月里还冷。
西北风刮得紧，把慈庆宫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最后几片枯叶扯了下来，打着旋儿落在青砖地上。年节底下，家家户户贴了对联，可街上的人脸上没什么喜气。潼关的消息压着人心，孙传庭被围在关里，粮饷接济不上，朝里催捐输的折子一天比一天多。张缙彦议出来的转饷章程，说来说去没有一笔有着落。
张嫣派人来传话，说今日英国公府上有席面，几家勋贵的女眷聚一聚，让杨宁儿跟着去。传话的宫女还带了一句话：不必拘束，穿家常衣裳来就行。
杨宁儿换了一身石青色棉布褙子，外头罩一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，头发拿银簪别着，没戴凤冠，也没插珠翠。陈杏在旁边嘟囔，说好歹是太子妃，赴席面总得穿件像样的。
什么是像样？杨宁儿说，干净整齐就是像样，又不是去选秀。
王春在旁边帮着整了整坎肩的领子，又往她手里塞了个手炉，这才送她出门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鞋。青布面圆头棉鞋，平底，厚实，走路稳当。宫里的花盆底她穿过一回，走路像踩高跷，一脚下去咯噔一声，她嫌碍事，脱了塞箱底去了。
方正化在东宫门外候着，身后跟了四个侍卫，见杨宁儿出来，上前躬身说车备好了。出了东华门，张嫣的马车已经等在那儿，车帘子掀开一半，露出张嫣半张脸。
上来。张嫣说。
杨宁儿上了车，在张嫣对面坐了。车里铺着厚褥子，脚底下踩着铜脚炉，暖烘烘的，有一股子檀香混着炭味。张嫣今日穿了一件赭石色的绣花褙子，头上戴着金累丝凤钗，气度端凝，跟杨宁儿的素净判若两人。她看了杨宁儿一眼，没说什么，只点了点头。
车走起来，车轮碾过石板路，咯噔咯噔响。张嫣靠在车壁上，闭着眼养神，过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今日去的是英国公府，张大夫人做东。张家是开国勋臣，辈分最高，在京里头面子大。去的还有成国公朱家的、定国公徐家的、惠安伯张家的几位夫人，都是诰命在身的。
杨宁儿听着，记在心里。
你初来乍到，她们面上不会短了礼数，心里怎么想的，你自个儿掂量。张嫣睁开眼，看了她一眼，你是民间选上来的，又是粮商家出来的，跟她们不一样。她们祖上跟着太祖打天下，几辈子的富贵，看不上商户人家，这没什么稀奇。你不必跟她们争长短，也不必刻意讨好。做事的时候手里有准儿，她们自然服。
杨宁儿点了点头：我明白。
张嫣又闭上了眼。车帘外头传来街上的吆喝声，卖烤红薯的、卖炒栗子的，驴蹄子踩在石板上嘚嘚地响。进了年关，街上行人比往常多，人人缩着脖子，手里揣着手炉，脚步匆匆。风从车帘缝里钻进来，带着煤烟味和烤红薯的甜香，还夹着两句闲话，说城门口今早又放进来一拨流民，米价怕是要涨。
英国公府在东长安街南边，门面阔大，五间开的黑漆大门，门前两座石狮子，台阶扫得干干净净，连一片落叶都没有。门口没挂多少年节的彩头，门房进进出出，看着比寻常人家忙。马车从侧门进去，穿过两进院子，在垂花门前停了。
杨宁儿下了车，扶着方正化的手臂迈过门槛。张嫣走在前头，步子不快不慢，腰背挺直。杨宁儿跟在后面，步伐稳当，不急不缓。
迎出来的是英国公府的管事媳妇，三十来岁，穿着体面，笑得周到，把两位迎进了花厅。花厅里烧着两个大炭盆，炭是上好的银骨炭，没有烟，蓝幽幽的火苗子舔着盆底，一屋子烘得暖洋洋的。已经坐了七八位夫人，有的喝茶，有的吃点心，有的凑在一起说悄悄话。听见通报声，都站了起来。
张大夫人是英国公张世泽的母亲，五十出头，头发花白了一半，面相和善，穿一件深棕色的织金褙子，头上戴着赤金抹额。她迎上来，先给张嫣行了礼，口称懿安皇后安好，张嫣抬手让她免了。然后她看向杨宁儿，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，先落在那件半旧的灰鼠皮坎肩上，又往下移了一眼，落在她那双平底圆头棉鞋上。
这位就是太子妃娘娘了吧？张大夫人笑着行礼，果然好气色，看着就是个爽利人。
杨宁儿还了礼，说了句夫人客气。
张嫣在主位坐了，杨宁儿在她下首坐下。底下依次坐着几位诰命夫人，成国公朱夫人、定国公徐夫人、惠安伯张夫人、新城侯王夫人，还有几位杨宁儿叫不上名号的。丫鬟端了茶来，是碧螺春，茶汤碧绿，冒着热气，盖碗是细瓷的，白地青花。杨宁儿喝了一口，茶叶是新的，比东宫的陈茶好，入口一股清香，不涩。
几位夫人寒暄了几句，先说天气冷了，炭火涨了价，又说城外的流民越来越多，每天城门口排着队进来，衣衫褴褛，看着可怜。说着说着，话头就拐到了潼关的战事上。
听说西安丢了？李闯从商洛道翻了秦岭，拿了西安，孙传庭还在潼关守着，也不知守不守得住。惠安伯张夫人说，手里绞着帕子。
守得住守不住，咱们也操不上这个心。成国公朱夫人端着茶碗，用盖子拨了拨茶叶沫子，倒是各家商量着凑些银两粮食，给前头送过去，也算尽一份心。张大夫人，今儿叫大家来，不就是商量这事的？
张大夫人点了点头：正是这事。前儿英国公跟我说，朝里头催着各勋戚家捐输助饷，各家都出一份，凑了银子买粮买棉衣，送到潼关去。我寻思着，咱们女眷也凑一份，不多，尽心意罢了。各家出多少，怎么采买，今儿碰个头，商量妥了。
在座的夫人们纷纷点头，都说应该的。张大夫人让丫鬟拿了纸笔来，一家一家地问，记下数目。英国公府出三百两，成国公府、定国公府各二百两，惠安伯府、新城侯府各一百两，零零碎碎加起来，一共凑了一千五百两。
一千五百两银子。张大夫人把数目记下来，搁下笔，买粮买棉衣，够不够？怎么个买法？哪家去买？
这一问，花厅里安静了一瞬。
定国公徐夫人先开了口：我家中有个管事的，向来采买粮食，让他去办就是。
买什么粮？惠安伯张夫人问。
自然是买米。徐夫人说。
米价多少？
这……徐夫人顿了一下，前儿管事说，一石米一两三钱。
一两三？成国公朱夫人皱了皱眉，我听人说是一两五。上个月城里米价就涨了，这会儿怕是更高。
一两三是一两三，一两五是一两五。新城侯王夫人插嘴，到底哪个数？
几位夫人你看我我看你，谁也说不上来。有人问自家带来的丫鬟，丫鬟也说不清楚。一千五百两银子，买什么粮、多少钱一石、能买多少、怎么运过去，一笔糊涂账。
张大夫人也犯了难。她管家管了几十年，管的是内宅的吃穿用度，采买粮食这种事向来是男人们办的，她只管出银子。她看了一圈，目光落在张嫣身上。
懿安皇后，您看这事……
张嫣没接话，端着茶碗慢慢喝了一口，然后偏过头，看了杨宁儿一眼。
宁儿，她说，你家中是开粮铺的，这些事你比她们清楚。你说说。
花厅里的人都看向了杨宁儿。
成国公朱夫人的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，嘴角微微一弯。那个弯度很浅，浅到旁人看不出来，但杨宁儿看见了。那意思她太熟悉了。在东昌粮铺的时候，那些大客户第一次上门，看她一个姑娘家坐在柜台后面拨算盘，也是这个眼神。轻，淡，带着一丝不以为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