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家也有这毛病。新城侯王夫人附和,上个月买炭,报的是三千斤,我看炭堆子也就两千斤出头,问起来,他说路上损耗了。什么损耗能损耗一千斤?可我也拿不出证据,总不能自个儿去称炭。
杨宁儿放下了筷子。筷子搁在筷枕上,轻轻响了一声。
这种事不难查。她说,法子有几个。头一个,采买的东西,不能让管事一个人经手。买的时候有管事,收的时候换个人验,记账的时候再换个人核。三个人经手,一个人做不了假。第二个,账不能只看月总账,得看日流水。今天买了什么、多少斤、多少钱、从哪家买的,一天一天地记。月总账是糊涂账,日流水才清楚。月底拿日流水跟市价一对,高了多少,一目了然。
她顿了一下,接着说:第三个,收货的时候过秤。不管是粮食、棉布还是炭,送来了当着面称、当面点数,记下来。管事报的数跟实收的数一对,差多少就是差多少。路上损耗有个规矩,粮食损耗一成以内算正常,棉布不该有损耗,炭的损耗不超过半成。超了这些数的,是人出了问题。
她说话的时候声音不大,平平的调子,跟在东宫前殿跟李德福对账时一个样。暖阁里的人都听进去了,连张大夫人都不自觉地往前倾了倾身子。
查账最要紧的一条,杨宁儿最后说,别等月底才看账。隔三差五地翻一翻日流水,看见哪笔数目不对,就问一声。不用发火,不用兴师问罪,就问一句,这个数怎么比上个月多了。管事就知道主子在盯着。人知道有人盯着,手就不敢伸那么长。
她说完了,端起汤碗喝了一口老母鸡汤。汤是温的,鲜得很,上面飘着一层黄油花。
惠安伯张夫人看着她,半天才说了一句:太子妃娘娘这套法子,比我家那些管事的明白多了。
成国公朱夫人没有说话。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酱牛肉,嚼了嚼。脸上的表情跟方才不一样了,方才是轻飘飘的,现在沉下来了。她正正经经看了杨宁儿一眼,带着点重新打量的意思。
张大夫人笑了,给杨宁儿添了一碗汤:娘娘是实在人,说的都是实在话。今儿这席没白吃。
杨宁儿接过汤,说了声张夫人谬赞了。张嫣在旁边始终没有开口,只是喝着茶,偶尔夹一筷子菜。
席散了,夫人们各自告辞。
杨宁儿跟着张嫣上了车。车帘放下来,外头的冷风被隔在了外面。马车碾着石板路往回走,咯噔咯噔响。
张嫣靠在车壁上,沉默了一会儿,才开口。
今儿那个朱夫人,说的话你听出来了吧。
杨宁儿点了点头:听出来了。商贾之家,她嫌我出身低。
她不是嫌你出身低。张嫣说,她是看你出身低,却坐了她上头。成国公朱家,几辈子的勋臣,跟英国公张家一样,开国那会儿就封了爵的。她家姑奶奶嫁过藩王,她自个儿又是诰命夫人,从小在勋贵圈子里长大,见的都是世面。冷不丁来了一个粮商的闺女当了太子妃,坐在她上头,她心里不服气。
杨宁儿没有说话。
她不服气,是眼界的事。张嫣的声音不急不缓,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,这些勋贵家的女眷,一辈子圈在内宅里,管的是丫鬟婆子、吃穿用度,外头的事全靠男人传话。她们不知道一两银子能买多少粮,不知道通州的米价比城里低,更不知道粮食里头还能掺沙洒水。你说这些的时候,她们是傻了。
杨宁儿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。张嫣看了她一眼,也笑了一下,很快又收了回去。
不过有一桩你要记住。她的语气沉下来,这些勋贵家,在京里头盘根错节,各家之间沾亲带故,英国公的闺女嫁了定国公的侄子,成国公的外甥女是惠安伯的儿媳妇,一扯扯一大片。她们在后宅说的话,前头的老爷们听得见。你今日让朱夫人服了气,是好事。但日后跟她打交道,面上要过得去,别让她觉得你存心压她。本事亮一回就够了,回回亮,就成了显摆。
杨宁儿想了想,点了点头:我记住了。
还有。张嫣说,你今儿说的那些查账的法子,不光她们家有用,殿下那边也有用。京里这些勋戚家,哪个没有管事贪墨的事?哪个家的账不是一笔糊涂账?你帮她们理清了账,她们记你的好。这些人家后头都有人脉,有兵有粮,殿下将来办事,用得上。
杨宁儿没有接话,只是看着车帘外头透进来的一线天光。天还是阴的,但云层薄了些,隐隐透出一点亮。
张嫣闭上了眼,语气淡了下来:你是我选的人。选了你,就不会让你在京里受人欺负。但你自己也得争气,靠别人护着,不是长久的事。
车到了东华门,杨宁儿下了车,回身行了个礼。张嫣摆了摆手,车帘放下了,马车往慈庆宫的方向去了。
回到东宫,天已经擦黑了。
朱慈烺在书房里。他禁足出不了宫,一天都在东宫,军器局送来的公文堆在桌上,正一页一页地翻。赵安按刀站在廊下,见杨宁儿进来,微微颔首。桌上点着一盏油灯,灯芯挑得不大,火苗一跳一跳的,在公文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他听见脚步声,抬起头来。
回来了?他问。
回来了。杨宁儿把坎肩脱了,挂在椅背上,坐到桌对面。陈杏端了热水来,她洗了手,热水烫手,她搓了搓,又喝了半盏茶。
席面怎么样?朱慈烺把公文放下,看着她。
菜不错,红烧肘子炖得烂。杨宁儿说。
朱慈烺笑了一下:我问的不是菜。
杨宁儿也笑了一下,笑容很浅,一闪就没了。她把今天的事从头说了一遍,哪家夫人出了多少银子,粮价是多少,她怎么算的账,怎么说的查账法子,成国公朱夫人说了什么话,张嫣在车上说了什么。
朱慈烺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成国公朱纯臣。他说,念的是成国公的名讳。这个人,面子上恭恭敬敬,说话客客气气,底下什么心思,看不太透。他夫人的做派,跟他一个路数。
杨宁儿没有接这个话。她对朝堂上的人不熟,但今日见了朱夫人,那种笑里藏针的感觉她是记住了。
懿安皇后说得对。朱慈烺从袖袋里摸出那支旧竹笔,在手里转了一圈,笔杆被手指磨得发亮,这些勋戚家,盘根错节,各家手里都有人脉有资源。你在她们里头立住了,等于替我在后头多了一层关系。英国公张大夫人是个明白人,跟她处好了有用。朱夫人那边,面上过得去就行,不必深交。
他顿了一下,又说:你今日说的那些粮价,通州的批发价比城里低一钱到一钱半,这个我知道。但三种粮的配比,白米给伤兵,小米高粱给兵丁,这是你自己想的?
不是我想的。杨宁儿说,围城的时候,东昌粥棚就这么配的。白米不够,小米高粱顶上,伤员和老人多给一勺白米。我爹教我的。他说军粮也这个规矩,好粮给病号,糙粮管饱,省着吃,能多撑几天。
朱慈烺点了点头,把竹笔放回桌上。
一千五百两银子,买一千八百石粮送到潼关。他说,孙传庭那边存粮见了底,这一千八百石赶得及的话,够他撑不少时间。这些勋戚家的银子,花到正地方了。
他拿起公文,翻了一页,又放下了。
你的账算得比户部那帮人清楚。他说,语气平平的,嘴角翘了一下。
杨宁儿看了一眼桌角。账本摊在那里,新竹笔搁在笔架上,笔杆上两个字端端正正。
明天我把今日报的粮价写个单子给你。她说,京里的粮价这个月还在涨,再过一阵怕是更高。你要是给潼关运粮,趁早买。
朱慈烺看着她,说了一句:
杨宁儿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回过头来。
肘子真的不错。她说,回头让孙厨子炖一个。
朱慈烺笑了,这回笑得比刚才大了些。
杨宁儿出了书房,往后殿去了。院子里起了风,树枝的枯梢沙沙地响,灯影在窗纸上一晃一晃。方正化站在廊下值夜,见她过来,躬了躬身。
娘娘安歇。
杨宁儿应了一声,进了卧房。被窝是陈杏提前烘暖的,热乎乎的,烫脚。她躺下来,把被子拉到下巴,被子上有太阳晒过的味道,混着皂角的清香。她闭了眼。一天的应酬,脑子算来算去,比在粮铺里盘一天账还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