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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4章 渭河

    渭河在夜里,水声发沉。


    河面不宽,开春的水夹着冰碴子,流得急,撞在船帮上,闷闷地响。渡口的十几条船,是向导提前两天办下的,全是渔民的旧船,船板缝里塞着麻线和油灰,漏,但能用。五千人分批渡,马不敢上船,得蒙着眼睛牵。有匹马受了惊,前蹄在跳板上一滑,差点栽进河里,两个兵死死拽住缰绳才拽回来。


    向导是渡口的船夫,本地人,五十来岁,脸叫河风吹得黑红,手上全是裂口。他嗓门压得低:北岸没大路,人少。顺着北岸往西,过朝邑、大荔,一直到西安东北的交口渡,过了河往南一拐,就是杜曲。三百来里,走快些,三四天。


    王廷臣点头。三百来里,四天,三月初一夜里到西安城下。


    从半夜渡到第二天晌午,船来回不停,最后一批兵才上了对岸。棉甲上溅了河水,风一吹,冻得发硬。


    过了河,头一天只走了四十里。


    塬上的路不算山路,也不平。台地一层一层,黄土坡陡,骡子拉着重车上坡费劲,蹄子在黄土里刨出坑,拉半天打滑,得人在后头推。推的人满头是汗,黄土沾在汗脸上,成了泥人。下了坡是滩地,地刚化冻,踩上去陷半个脚面子,拔出来带着泥。车轮碾过去,碾出两道深沟,车轴咯吱咯吱地响。


    好在路宽。塬上的土路能并排走四匹马,五千人拉开二三里。王廷臣骑马走在前头,不时回头数队伍。五千人出来的时候是五千人,到了地方还得是五千人,少一个都不行。


    渭河在右手边,隔着台地看不见,只听得见水声。左手边是望不到头的黄土塬,一道沟一道梁。往南隔着河,能望见秦岭的山脊,白一条灰一条,雪还没化干净。


    路上没碰见大顺军。李自成的哨骑都钉在南岸官道上,这边连个影子都没有。偶尔碰见几个挑担的百姓,吓得往村子里跑,跑两步又站住,回头瞧——这些兵穿的是大明的棉甲。有个老汉站在村口,眯着眼看了半天,忽然跪下去磕了个头,多半是喊天兵。


    王廷臣没停。每停一天,消息就多走漏一分。他得赶在李自成的大军全压在潼关、西安守得最松的时候,到西安城下。


    天黑,队伍在塬上一个废村扎营。十来户人家,屋子空了大半,剩几户老弱守着。兵们在屋外空地上铺了草席,裹着棉甲躺下。夜冷,风从渭河上来,带着水腥气,往领口里钻。不许生火,兵们啃冷干粮,就着水囊里的凉水,嚼得嘎嘣响。


    王廷臣没睡。他坐在一块石头上看舆图。后半夜月亮才出来,细细一钩,勉强照得清图上的小字。图是孙传庭的人画的,哪里能走人,哪里能走马,哪里有渡口,标得清楚,图角注着几行小字:杜曲镇有粮仓。他把图看了三遍,塞回怀里。


    第二天走了九十里。塬平了,土路干硬,天却阴下来,下午起了风,夹着水汽,吹得人脸疼。有兵开始掉队,脚上磨出了泡,一瘸一拐地跟。王廷臣让人把掉队的归拢到一处,后头留人收尾,一个也不许丢。他自己下了马,牵着走,让脚疼的兵轮换着骑。


    走着,他想起东昌。东昌围城那会儿,他带一千人守东门,手底下都是生手,头一天箭上来像下雨,有个兵腿软往后跑,被他一脚踹回去,骂了句给老子站住。那人后来再没跑过,解围那天还在城上搬石头,一脸的血也不擦。后来跟太子去辽东,辽东的冷比这儿邪乎,手摸在铁上粘掉一层皮。天冷,枪机不能上油,油冻住了扳机扣不动;枪膛里不能进水,水结了冰,一放枪就炸膛。这些规矩,神机营的兵人人会背。


    从东昌到辽东,再到潼关,太子派活从来不含糊。打哪儿,带多少人,带多少粮,说清楚,剩下的自己看着办。这回也一样,中军帐里末了只加了一句:进了城就守住,不用急着回来,孤这边撑得住。王廷臣不想什么信任不信任,太子把活交给他,他把活干成。有讲困难的工夫,不如多走几步。


    第三天,还是九十里。风大了,卷着塬上的黄土打在脸上,生疼,人睁不开眼,拿布巾包了脸,低着头走。夜里宿在半塌的窑洞,兵们挤在没塌的那半截,还是不生火,啃冷饼。向导说,再走一天,过了交口渡,就望得见西安了。


    第四天,三月初一。晌午从交口渡过渭河,人马在滩地里踩出一路泥水。过了河往南拐,天黑前到了杜曲镇外。


    镇子不大,几十户人家,一座土墙围着的粮仓,门口两个大顺兵抱着枪打盹。哨摸了,两个兵被按倒在地,嘴堵上,绑在树上。


    队伍在镇外的树林里歇。不生火,不扎营,就地坐着。兵们实在走透了,一坐下就歪在地上,有人抱着枪睡着了。四天,三百来里,鞋底磨穿了两双。


    王廷臣没歇。他带了几个亲兵进镇。


    镇口一排大槐树,枝子还是光的。走到第三棵底下,他解下腰间的刀鞘,在树干上敲了三下。


    等了一会儿,树后转出一个人来。


    老头,头发白了一半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棉袍,走路一瘸一拐,脸上一道夹棍留下的疤,还泛着脓。他看看王廷臣身上的棉甲,又朝四下望了望,声音压得很低。


    客人从哪儿来?


    从东边来,找张掌柜收账。


    老头眼睛一下子亮了,扑通跪了下去。


    将军!可算把你们盼来了!


    他就是张敬修。王廷臣把他扶起来,老头腿瘸,站起时晃了两晃,领着王廷臣进了一处空院子。院子里等着十几个人,有老有少,穿的多是破烂的绸缎衣裳,脸上带着伤。看见明军进来,跪倒一片,有人哭出了声。


    他们在这儿等了三天。


    将军。张敬修抹了把眼睛,声音发颤,城里摸清了。大军全压在潼关城下,城里剩的兵不到两万,一大半是老弱。南门是我一个远房外甥看着,三千人,也多是新凑的老弱。


    他外甥就是守南门的参将赵瑄。张敬修说,赵瑄的爹叫刘宗敏的人夹棍夹死了,前几天他托人把死讯递进城,又捎了话,说到时候叫门,赵瑄开。


    东门、北门是老营的人守,各有一千来人,城里真能打的,就这两千。西门兵少,几百个老弱。张敬修的声音更低了,我们的人今夜在东门、北门两头放火,把他们引开。将军只管从南门进。进了城,先封粮仓,封府库,占秦王府,剩下的,我们领着人去劝降。都是本地兵,没人愿意给闯贼卖命。


    旁边一个年轻人咬着牙:将军,刘宗敏留下的那些狗官,我们都记着,一个都跑不了!


    王廷臣看了他一眼,没接话。他蹲下来,捡了根树枝,在地上画西安城,在南门上画了个圈。


    今晚,南门。他说,按原计划。


    几个营官叫过来,蹲在院子里。


    挑五百个机灵的,换上缴来的那批大顺号衣,扮运粮的夫子,赶镇里这十几辆粮车,跟张老先生去南门叫门。就说前线打败了,杜曲的粮抢着送进城。枪藏粮车底下,火药铅子揣怀里。再抽一百人扮败兵,跟在车后头。剩下的人,伏在南门外壕沟里——那沟是贼兵先前围城挖的,没挖完,深不过腰。城门一开,五百人先夺门,大队跟进。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记住。进去之后,只打穿甲的,不碰百姓。封粮仓,封府库,封秦王府。降的不杀,反抗的再打。天亮之前,全城定下来。


    营官们点头。有人问:将军,万一骗不开呢?


    骗不开,就打。王廷臣说,有张老先生和赵参将在城里,骗得开。


    他站起身,看了一眼西安的方向。天黑透了,镇外林子尽头,几点零星的灯火在黑暗里浮着。


    张敬修一瘸一拐地凑过来:将军,镇上到南门三十里,车慢,得赶在戌时动身。


    王廷臣点头:五百人随车戌时走,大队亥时拔营,到壕沟里候着。


    营官们散了。树林里窸窸窣窣响成一片,五百人换了号衣,猛一看跟败兵没什么两样。粮车一辆辆套好骡子,车轱辘上缠了布。


    张敬修站在车队前头,整了整那件青布棉袍,回头看了王廷臣一眼。


    将军,城破之后,求你一件事。老头说,先让老汉去一趟西城外乱葬岗。我儿在那儿躺着,还没入土。


    王廷臣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

    戌时到了。十几辆粮车一辆接一辆动起来,车轱辘裹着布,声音发闷,往西安的方向去了。王廷臣站在槐树底下,等车影看不见了,把刀鞘往腰间一按。


    拔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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