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更天，城里喊杀声响了起来。
火光先起，一处，两处，跟着连成一片，把半边天都映红了。张伟、王钺带着自己的亲信兵，先在城里四处放火，趁乱直奔监军的驻地。两千大顺兵没防备，主力都跟着李自成走了，留下的这两千本来就是来看姜镶的，夜里都在睡觉，被冲进门的兵砍倒了一大片，剩下的跪在地上降了。
杀完监军，张伟亲自跑到南门，亲手砍了守门的大顺兵，打开城门。
周老总兵！他站在城门洞里，扯着嗓子喊，声音都哑了，快进城！
周遇吉一挥手，两千五百骑呐喊着冲进城，顺着大街往总兵府去。
姜镶在总兵府里听见喊杀声，知道坏了，披着衣裳从后墙翻出去想跑，刚落地就被王钺的兵按住，绑了个结实，推到周遇吉马前。
姜镶看见周遇吉，脸白了，扑通跪下，磕头如捣蒜。
周将军！饶命！末将是被逼的！被逼的啊！
周遇吉骑在马上，看着跪在地上的姜镶，脸色铁青。他跟姜镶同朝为官多年，知道这人是什么货色。反复无常，贪生怕死，清军入塞的时候观望过，李自成一来又降了。这种人留着是祸害。
你身为大同总兵，世受国恩，流贼一来就开城投降。周遇吉的声音像打雷，李自成留两千人看着你，你就乖乖当狗，连个屁都不敢放。你也配当总兵？
姜镶趴在地上，浑身抖得像筛糠，只是磕头，额头磕在青石板上，血流了一脸。
周遇吉没跟他废话。临阵投敌，按军法就是斩，眼下是非常时候，不用请旨。他挥了挥手。
拉下去，斩了。人头挂南门城楼示众。
姜镶被拖走的时候哭喊声一路没停，越来越远，然后一声惨叫，没声了。
天快亮的时候，城里平了。两千监军杀了一千多，几百人降了。大同三万多兵马，除了姜镶的几个亲信跟着死了，剩下的都服了。周遇吉是他们的老上司，在山西带兵多年，兵们服他。张伟、王钺带着所有参将、副将，跪在周遇吉面前，请他主持大同防务。
周遇吉没答应。
他知道北京那边更急。可他也知道，大同孤悬在北边，城小兵少，不好守。
他和张伟、王钺商量了一夜。
我带能打的兵去北京接应太子。周遇吉说，大同不能守。你们愿意跟我走的，收拾收拾，能带的兵、能拉的粮都带上，一块退。不愿意走的，我不勉强。话撂在这儿，大同肯定守不住，到时候是降是走，你们自己拿主意。
张伟和王钺都是老兵，懂这个道理。没多犹豫，都愿意跟。
他们从大同三万多人里挑了一万五千能战的，其中一万四千有马，又带上仓里能拉走的粮食和兵器。老弱伤兵愿意回家的发路费，愿意跟着的也带上。城里又招了两千多百姓，都是怕大顺军回来报复的。
周遇吉没留兵守大同。姜镶的人头在南门城楼上挂了半天，摘下来埋了。仓里搬不走的粮，他开仓放给了城里没走的百姓。
给百姓留条活路。他说。
队伍出城往东走。王钺带两千骑当前锋，先走一步。张伟带步兵和百姓家眷在后头，能走多快走多快。
走到宣府的时候，宣府总兵正犹豫。大顺军主力刚过去，留了五百人看着他，他不知道该怎么办，听说周遇吉杀了姜镶、带着一万多人过来了，当天就动了手，杀了监军，开城出来，带了两千二百人加入队伍，把宣府仓里的粮也拉上了。
三月十八下午，前锋骑兵过了居庸关南边的岔道，已经望得见北京的城墙了。
周遇吉勒住马。
北京方向的天是灰的，灰蒙蒙的天底下，竖着几道粗大的黑烟柱，被风吹得东倒西歪。风里隐隐有烟火的焦味。
跟了半辈子的边城，他一眼就看得出那是什么。城在烧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骑快马从南边官道上过来，跑得浑身是汗，看见周遇吉的旗号，滚鞍下马。
周将军！殿下有令！
周遇吉勒住马。
殿下十六在保定得了塘报，派小的来寻将军。传令兵喘着气，居庸关十六夜里丢了，杜之秩开关降了。十七贼薄京师。今天……今天广宁门叫朱纯臣献了，外城已破。殿下带兵已到京南，今夜要进城接皇上。殿下令将军不要直接进城，在西直门外找地方扎营接应。外城守不住，万一内城有变，将军在外头接应皇室突围。
周遇吉的眉头拧了起来。
他杀了姜镶，拉了一万九千人，紧赶慢赶，还是晚了一步。
知道了。他说，回去告诉殿下，我今夜准到西直门外扎营。接到殿下和皇上，我们直接往西走，回潼关。大同我没留兵，孤悬北边守不住，守着潼关才是根本。
传令兵应了一声，翻身上马走了。
周遇吉转过身，看着身后的前锋骑兵。这些人里，有他从潼关带出来的一千宁武兵，有沿路收拢的一千八百多散兵，有大同反正过来的一万四千骑，有宣府跟过来的两千二百人。盔甲不全，兵器也杂，可人多，一万九千骑，到了北京总用得上。他已经给张伟传了令，后头的步兵和百姓不急往北京赶，先在岔道等着，接到人之后直接往南，过黄河，回潼关。
弟兄们！他嗓门粗，开口震得人耳朵嗡嗡响，北京就在前面！闯贼已经进了外城！加把劲，天黑前赶到西直门外！接到皇上和太子，我们回潼关！
他拔出腰间的雁翅刀，往东一指。
出发！
一万九千骑同时动了，马蹄声踏在官道上，咚咚咚咚，像闷雷从地上滚过去，扬起一片黄土。周遇吉一马当先，骑在他那匹枣红马上，铁甲被风吹得哐哐响。
东边的天际灰蒙蒙的，烟柱还在那儿立着。北京城墙的轮廓，一点一点近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