内城还在抵抗。


    王承恩亲自带着太监和剩下的几千兵，守内城九个城门。城门用石头堵死，人站在城头上往下扔石头、射箭。大顺军攻了两次，没攻下来。


    崇祯亲自上了正阳门城楼，穿着盔甲，手里拿着剑。皇帝都上城了，内城守军的士气振了振，石头扔得更猛。刘宗敏攻了一下午，内城九个门，一个都没破。


    刘宗敏也不急。他下令先不攻内城，让弟兄们在外城好好快活三天，等抢够了再打。反正内城跑不了，皇帝在里头，官员在里头，银子也在里头，不急。


    外城里，抢开了。


    说是迎闯王，不纳粮，真进了城，就不是那么回事了。当铺、粮铺、绸缎庄，最先被抢。砸开大门往里冲，银子、绸缎、粮食，搬得动的都搬走，搬不动的砸了，一把火烧了。百姓家里也不放过，翻箱倒柜找银子，看见年轻女人就抢，看见不顺眼的人就杀，老人孩子也不放过。街上到处是尸体，血顺着街沟流，流进下水道，把下水道都堵了。房子点着了，黑烟滚滚地往上升，半边天都是黑的。


    哭声、惨叫声、喊杀声、房子烧起来的噼啪声，混在一起。有那不愿受辱的百姓，全家上吊。一口井上吊了十几个人，树上挂着尸体。


    田弘遇家住在外城。广宁门一破，大顺军头一个就冲去了田府，谁都知道田弘遇是国丈，家里有钱。田弘遇没跑出来，当场被杀，家里的银子、古董、女人，抢了个光。刘宗敏看中了田府的宅子，大，气派，花园子漂亮，当即把帅府设在田府，住了进去。田府里的歌妓陈圆圆，也叫他霸占了。


    消息传进宫，田贵妃当场晕了过去。救醒过来就哭，哭她爹，哭娘家人，眼睛都哭肿了。


    抢了一天一夜，外城抢得差不多了，刘宗敏这才开始追赃助饷。


    那些昨天还跪在路边开城投降的官员勋贵，以为能保住身家性命、继续当官。没想到第二天，刘宗敏派人把他们全抓了，按品级要银子：内阁大学士十万两，尚书七万两，侍郎五万两，勋贵按家底算。拿不出银子的上夹棍，夹手指，夹腿，骨头夹碎了，什么时候拿出银子什么时候放人。


    魏藻德是首辅，头一个被抓。带到刘宗敏面前，他还想讨好：臣魏藻德，率百官迎驾有功——


    话没说完，刘宗敏上去就是一耳光，打得他牙都掉了。


    有功？你个狗官。刘宗敏骂，你当首辅，把天下搞成这个样子，还有脸说有功？十万两银子，三天之内交出来。交不出来，夹死你。


    魏藻德夹了三次夹棍，手指全夹碎了，把家里的银子全交出来，一共一万多两。他平日里装穷，说自己为官清廉，家里其实藏了几万两。交了一万多两，就不肯拿不出来了。刘宗敏不信，接着夹。夹了五天，魏藻德脑裂而死。


    朱纯臣更惨。成国公世袭十几代，家里银子最多，刘宗敏给他定了二十万两。他把银子、金子、古董、字画全交出来，凑了十五万两，还差五万。刘宗敏给他上夹棍，夹腿，夹得腿骨都露出来了，疼得满地打滚，最后还是被夹死了。他的妻子女儿受辱之后自尽，宅子放了火。世袭十几代的成国公府，一夜之间成了废墟。


    那些主动开城投降、跪在路边迎接的官员，几乎没有一个有好下场。


    外城破的消息传到东宫，是十八日傍晚。


    杨宁儿正在清点东宫的存粮和药材，算盘搁在账本旁边。东宫的太监宫女听见外城破了，都慌了，有的哭，有的收拾东西想跑，乱成一团。


    杨宁儿放下手里的账本，抬起头。


    慌什么。她说。


    声音不大，但很稳。像一盆冷水浇下来，所有人都安静了，看着她。


    东宫的门都关好了吗？她问。


    回……回太子妃，都关好了，用石头顶死了。一个太监回答。


    方正化。杨宁儿看向方正化。方正化刚从城墙上下来，脸上沾着血和灰，一身盔甲，刀还在腰间。


    老奴在。方正化抱拳。


    你带东宫所有能打的侍卫和太监，守好各个门。谁敢闯进来，不管是谁，格杀勿论。杨宁儿说，敢临阵脱逃的，斩。


    老奴遵令。


    方正化一抱拳，转身去安排，一点不拖泥带水。安排好人手，他自己拎着刀守在东宫大门后头，腰杆挺得笔直，像一棵松树。夜里，几个缒城摸进内城的大顺散兵游勇摸到东宫门口砸门，方正化拉开门缝，一箭一个，连射三箭，射死了三个，剩下的吓得跑了，再没敢来。


    杨宁儿又让人把军器局的宋应星和三十多个核心工匠接进东宫。太子出京之前特意交代过：军器局的工匠是宝贝，燧发枪的图纸和造枪的法子比什么都要紧，城破了，一定要把人带出去。她早安排好了，五辆大车停在后院，套好了骡子，车上装着图纸、要紧的家伙什、干粮、银子和药材，随时能走。住在慈庆宫的懿安皇后，也叫人接进东宫来了，万一要走，不能把她丢在这里。杨宁儿的母亲周氏也在东宫，在后院帮着收拾东西、照看孩子。


    田贵妃接进东宫的时候，人已经有些恍惚了。父亲被杀，娘家遭劫，她受了太大的刺激，只是紧紧抱着三岁的永王，一刻也不肯撒手，眼睛直直的，嘴里来回念叨：焕儿不怕，娘在，娘在。


    杨宁儿把贴身丫鬟陈杏派到田贵妃身边，寸步不离地看着，又让袁贵妃带着定王、坤兴公主和昭仁公主到东宫后院等着。孩子们脸上抹了锅灰，换上老百姓的破棉袄，万一要跑，不容易被认出来。


    有个太监劝杨宁儿：太子妃，现在走吧。再不走就来不及了，大顺军马上就要打进内城了。


    杨宁儿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不走。她说，太子在往回赶。他说了，让我们等他。太子说过，他必到。


    她从腰间拔出那把短刀。太子出京前留给她的，刀鞘上刻着两个字。刀拔出来，寒光闪闪。


    我是太子妃，她说，太子不在，东宫我说了算。谁敢再说一个走字，扰乱军心，立斩。


    没人敢说话了。


    太监宫女们安静下来。该烧水的烧水，该搬石头的搬石头，该照顾孩子的照顾孩子。还是怕，但有主心骨了，就不慌了。


    这时候，崇祯已经从正阳门回到了乾清宫。


    他敲钟召集百官，没人来。他下旨叫官员上城，没人听。外城破了，李国桢战死了，田弘遇死在外城了。那些昨天还信誓旦旦说要与城共存亡的官员，大多投了大顺，剩下的躲在家里不敢出来。他身边只剩下王承恩和几百个太监、几千老弱残兵。


    乾清宫的御案上，镇纸压着一封信。太子从保定遣人送回来的，昨日到的。信上的字他看了无数遍：儿臣此去，必到。


    有个太监劝他：陛下，走吧。趁现在内城还没破，往南走，去南京。留得青山在。


    崇祯摇了摇头。


    不走。他说，太子在往回赶，带了骑兵回来接应。朕要是走了，北京城就真没了。朕是皇帝，不能丢下宗庙陵寝跑。


    他顿了一下。


    朕答应等他。


    天慢慢黑了。外头的炮声还在响，一下一下的，闷沉沉的，震得乾清宫的窗纸都在抖。


    崇祯坐在龙椅上，没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