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山口，追兵没再来。
两千骑兵叫一道矮墙和五十个太监挡了半日，在山口外扎了一阵营，堵着路，终究没敢再冲。朱慈烺没跟他们耗，带人穿过山口，追上了前头的队伍。
队伍走得更慢了。
方正化和他的五十个太监没了，护车的人少了。朱慈烺把骑兵分了一半给前面，跟陈虎一起护着崇祯的骡车，另一半留在后面跟着马车。赵安带亲兵散在队伍两边，眼睛扫着两侧的山坡。能骑的马不到六百匹了，有马的骑马，没马的牵着马走，马背上驮着东西。陈杏一直跟着太子妃的马车，车停了去附近找水找柴，车走了跟在车辕旁边跑。
崇祯还在走路。
脚上裹着朱慈烺给的布条，布渗了血，走了两天，血干了，粘在伤口上，撕不下来。他没撕，就那么穿着鞋走，一瘸一拐，走得慢，但不停。王承恩在旁边想扶，他不让，手一甩就甩开了。
周皇后也走。走在他后面，不说话。她的脚也磨了泡，半旧的棉袄沾了泥，头发散了，挽不上去。三十出头的人，看着像四十多，走一步喘一口。
张嫣坐在骡车里没下来。她膝盖不好，走不了山路，帘子掀开一条缝，看着外面走路的人，手里的佛珠从头拨到尾，又从尾拨到头。
杨宁儿还在赶车。袖子里揣着那个平安符，硬邦邦的，硌着胳膊。
田贵妃坐在车里，不念了，也不盯车帘上的线头了。她靠在车厢壁上，眼睛半闭着，像在打盹，又像在发呆。袁贵妃搂着她，怕她倒下去，昭仁公主靠在另一边，小手攥着她的衣襟。
第九天傍晚，前面的人喊了一声。
周将军的人马！
朱慈烺策马跑到前面，站在土坡上往前看。
西边的官道上扎着一片营盘，帐篷连绵，炊烟袅袅，营门口竖着大明的龙旗，在晚风里哗啦啦响。营门口列着一队骑兵，当先一个人，骑在枣红马上，穿着半旧的棉甲，腰挎雁翎刀，正是周遇吉。
周遇吉在西直门外接驾之后，领骑兵走官道先行，在这岔道扎营候接，备了马。张伟带着步兵和从大同跟来的百姓走在后面，明日能到。
他看见东边官道上这支破破烂烂的队伍，看见那面破了两个洞的龙旗，翻身下马，快步迎上来。
陈虎让人把那面破龙旗绑在长枪上，高高举着。旗子在晚风里展开，破洞被风吹得呼啦啦响。
队伍里有人看见旗子和营盘，脚步快了。骑兵们挺直了腰，牵着马走的把腰杆直了直，骡子和马喷了个响鼻，蹄子迈得勤了些。
周遇吉快步走到骡车前面，撩起罩袍的前摆，跪了下去。
膝盖砸在官道的黄土上，咚的一声，闷沉沉的。
末将周遇吉，叩迎陛下。
他的声音硬邦邦的，像铁锤砸在铁砧上。但两个字出口的时候，声音断了一下。
骡车的帘子掀开了。崇祯探出头，看着跪在黄土路上的周遇吉，看着营门口的龙旗，看着两边站得笔直的骑兵，枪头在暮色里闪着寒光。
他张了张嘴。想说什么，话到嗓子眼里，卡住了。
起来。崇祯说。声音是哑的。
周遇吉站起来，退到一旁。
陛下，营里备好了热水和饭食，腾了帐篷，先歇一晚。明天拔营，往南走，过黄河回潼关。他说。
崇祯点了点头。
进了营，周遇吉把腾出来的几顶大帐篷给了皇室和女眷。帐篷是军用的，粗布，挡风，里头生了炭盆，铺了干草和褥子，不软，但干净，有股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崇祯进了帐篷，站在炭盆边烤手。凉了九天的骨头开始回暖，手上的冻疮痒了，他挠了一下，没挠破。
陛下先歇着。热水烧好了，先洗把脸，泡泡脚。饭也快好了，小米粥，蒸馒头，炖了一锅羊肉。
崇祯点了点头。他站在炭盆旁边，手伸在炭火上面，不动了。火光映在他脸上，一闪一闪。王承恩进来，轻声说，陛下，水好了。
崇祯没动。过了好一会儿，他说了一句话。
太子呢？
朱慈烺在帐篷外面。
他没进去。他骑在马上，站在营门口，看着兵们把骡车上的东西搬下来，看着周皇后和张嫣被引进帐篷，看着袁贵妃搂着两个孩子进了另一顶，看着杨宁儿扶着田贵妃进了第三顶。田贵妃的脚软，全靠杨宁儿架着，走一步晃一下。
周遇吉安排完，到了他面前，单膝跪了下去。
周将军起来。朱慈烺说。嗓子哑得厉害，像卡了砂子。
周遇吉站起来，看着太子。上回见是在潼关，那时候太子穿着布袍，蹲在地上用刀鞘画地形图。如今太子穿着灰布褂子，破了几个口子，脚上的布鞋早没了，用布条绑着，布条渗了血，干了，硬邦邦的。眼窝深陷，颧骨支出来，脸上的尘土厚得能刮下来。
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殿下先进帐篷歇着。周遇吉说，末将都备好了。
马呢？朱慈烺问。
周遇吉愣了一下。
能骑的马。我带两千骑出潼关，进京时剩一千六百多，如今能骑的不到六百匹了。得换马，后面还要赶路。
备了。五百匹，从大同和宣府的马厩里挑的，膘肥体壮，能跑。周遇吉说，粮食也带够了，够三万人吃两个月。棉衣棉鞋备了三百多套。
张伟呢？
带着步兵和跟来的百姓在后面，明天能赶上。末将让他慢些走，护着家眷和粮草，末将带骑兵先来接陛下和殿下。
朱慈烺点了点头。他正要说话，身子晃了一下。
腿软了。他骑了半个月的马，跑了半个中国，打了突围的仗，在山里走了九天，三天没合眼。身体一直靠意志撑着，撑到周遇吉的营地，撑到有人接应的地方，意志一松，身体就扛不住了。
他从马上滑下来。陈虎在旁边一把把他架住。
殿下！
没事。朱慈烺撑着陈虎的胳膊，站住了。腿在抖。半个月来头一回，他的腿不听使唤了。
殿下，歇着吧。陈虎的声音急了，到周将军营地了。明天还要赶路。
朱慈烺没答话，由着陈虎扶他进帐篷。
杨宁儿安顿好田贵妃，出来找水。她打了盆热水端着往回走，经过太子帐篷门口，看见陈虎扶着一个人进来，灰布褂子，满脸尘土，脚上绑着布条，一瘸一拐。
她放下水盆，走了过去。
怎么了？
殿下撑不住了。陈虎说，半个月没好好睡了。
朱慈烺坐在干草堆上，身子往后靠，眼睛半闭着。脸灰白，嘴唇没颜色，额头上全是汗。炭盆烧得暖和，他浑身发冷，手抖得厉害。
杨宁儿蹲下去看他的脚。布条解开，脚底板全是伤，老茧底下是新磨的泡，有的破了，沾着棉絮，脚趾头冻得发紫，指甲里淤着血。大腿内侧蹭破了皮，伤口发炎，红肿着，流着黄水，裤子粘在伤口上，撕的时候带一层皮。
她没说话。她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干净手帕，在热水里浸了浸，拧干，给他擦伤口。手帕碰到伤口，朱慈烺的脚缩了一下，没出声。
疼吗？
不疼。
杨宁儿没抬头。她知道他骗人，没拆穿，继续擦。擦完了脚，擦大腿，热水反复冲了几遍，拿布条缠了两圈。又给他换了棉衣，周遇吉备的，粗布，但厚实。灰布褂子脱下来的时候刮到伤口，朱慈烺吸了口凉气，没动。
朱慈烺由着她摆弄。累了，什么都不想管了。
换完了，杨宁儿把被子掀开，拍了拍褥子。
上去睡。
朱慈烺看着她。他的眼睛红了。他张了张嘴。
方正化——
我知道。杨宁儿打断了他。声音是稳的，手在身侧攥着，指节发白。我知道。
她没哭。从山口到现在，她没掉过一滴眼泪。
上去睡。她又说了一遍，你半个月没睡了。再不睡，人就废了。明天还要赶路，回潼关。
朱慈烺看着她，没说话。他躺到干草堆上，盖了被子。头一沾褥子就睡着了。
杨宁儿坐在他旁边看着他。他的眉头皱着，睡着了也没松开，像还在赶路，还在打。她伸手，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到一边。手碰到额头，烫的。发烧了。
她把手帕在热水里浸了，拧干，敷在他额头上。
灶房那边飘来羊肉的香味。兵们在营地外面吃饭，碗碰碗的声音，筷子搅粥的声音，低声说话的声音，混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