旨意是崇祯亲笔写的。
正厅东间临时当了书房，一张旧条案，一方砚台，砚角磕掉了一块。王承恩在旁磨墨。崇祯提笔蘸墨，他病了十来天，手上没力气，握笔的指尖发白。笔落下去，字歪歪斜斜，有几个字墨洇开了，是手抖按重了。他从前在乾清宫批折子，字又快又匀，如今写几行字，额上见了汗。
旨意不长。
朕凉德藐躬，上干天咎，致逆贼直逼京师，诸臣误朕。太子朱慈烺仁明英武，堪当大任，即日起监国，凡军国大事，悉由太子处决，奏朕知即可。
写完，他把笔搁在砚台上，看了半天。
孙传庭立在案侧，低声问王承恩：就这些？
王承恩点头。旨意写得简是有意的，不解释，不留余地，悉由太子处决，奏朕知即可，多一个字都是多余。
朱慈烺跪在正厅青砖地上接旨。砖地凉，隔着裤子渗到膝盖上。
崇祯把旨意递给他。他双手接过，捧着，没起身。
儿臣——
别说了。崇祯打断他，说多了像戏文。你做的事，朕都看着。
朱慈烺磕了个头，起来。膝盖上沾了灰，他没拍。
监国的消息当天就在城里传开了。
没张榜，没鸣炮，都是私下里传，声音压得低，那股劲却压不住，太子监国了。
城头上的兵一边擦枪一边议论，殿下监国了，往后什么事都是殿下说了算。有人问那皇上呢，有人接，皇上养病，殿下管事。说完不说了，接着擦枪。
百姓的反应淡些。城里多是军户家眷和关中来逃难的，粮紧，柴缺，谁监国都一样，要紧的是有没有粮吃。
孙传庭的旧兵松了口气。从前太子下令，名分上总隔着一层，如今调兵调粮，名正言顺。
高杰的反应不一样。有人到墙根底下告诉他，殿下监国了。他抱着胳膊靠墙站着，嗯了一声。等那人走了，他往地上啐了一口，拿脚尖碾了碾。
监国。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听得见。
朱慈烺监国后做的头一件事，是清点家底。
赵安领亲兵在衙署门口站岗。王春管着衙署里的杂务，皇上和太子的饮食起居，亲自过问。
朱慈烺让孙传庭把潼关的兵、粮、枪、炮、银、铁、药，一样一样造册，又发一骑去西安，让王廷臣把西安的家底造册送来。两份册子摊在桌上，他拿那支旧竹笔一条一条地标注。
潼关：旧兵加周遇吉带回的兵加亲卫，七万出头；李过降兵裁去三万老弱，余编秦军一协三万；合十万出头。粮三万石上下。燧发枪两千三百余支，缴获土枪旧枪两千余支在修。大炮二十四门，火药三千余斤，铅弹八万发，铁三万余斤，银三万四千多两。
西安：王廷臣部两万，秦军二协两万，合四万。粮米麦四万余石。燧发枪五千支。府库封存未动。
两处加起来，兵十四万，粮七万余石，燧发枪七千余支。
朱慈烺拿笔算了一笔账。十几万张嘴，一人一天一升半粮，一天一千五百多石。七万石粮，撑四十几天。西安的粮走渭水往过调，头一批五千石已经在路上，可船少水浅，一次五百石，来回十天。
粮不够。他抬起头，得种地。
孙传庭愣了一下。殿下，如今是五月。
五月，赶不上冬麦了，冬麦是秋播。朱慈烺说，但能种荞麦，种红薯，种豆子。荞麦六十天熟，红薯产量高，豆子肥田。关中的地荒了不少，渭河两边有水，能浇。秦军整训之余全部下地，加上百姓，种上二十万亩，秋里收下来，这一关就算过去了。
孙传庭看着他。
殿下是说，让兵种地？
兵也是百姓出身，哪个不会种地。朱慈烺说，不打仗的时候种地，打仗的时候拿枪。李自成是败兵，一时打不动潼关。清军刚占了北京，还没往西来。我们有一段喘气的工夫，不能干等着。有了粮才有人，有了人才能打仗。
孙传庭没说话。他想起正月里，太子拿刀鞘在舆图上画，说守住潼关，贼就过不了黄河。那时候他以为太子说的是守城，如今才明白，守城只是头一步。
臣听殿下的。
第二件事，是修城挖壕。
潼关的城墙是夯土包砖，叫大顺军围了半年，补过好几处，新砖旧砖颜色不一样。朱慈烺同孙传庭上城走了一圈。城头上风大，他扶着垛口，一步一步地走。
东门是正面。李自成来，必打东门。城墙加厚，垛口补齐，滚木礌石堆够。燧发枪三排轮射的位置标出来，大炮架角台上，把射界清出来。
东边的官道从山缝里穿过来，窄，两边是土塬。东边来的兵只能走这条窄路，展不开，攻城的力气使不全。
北门外是渭河，渡不过来。南门对着山，大部队展不开。这两门各放一千人，多备弓箭礌石。
城外挖三道壕。壕宽两丈，深一丈，壕与壕之间插鹿角，鹿角后头埋铁蒺藜，再往前挖陷马坑。他的兵冲过来，先过陷马坑，再过壕，再过鹿角，等到了城墙底下，燧发枪打死一半了。秦军整训之余全部上工，一万多人一起挖，十天挖完。
孙传庭点头。他守了半年潼关，这些路数他都懂，可太子说得比他细，壕的间距，鹿角的角度，铁蒺藜的密度，一条一条。
殿下以前守过城？他问。
朱慈烺笑了一下，笑容一闪就没了。
守过。他说，东昌。
第三件事，是派人去辽东。
清军入了关，辽东同关里的信就断了。曹变蛟在锦州，李辅明在宁远，两座城孤悬着，如今什么情况，没人知道。
朱慈烺从陈虎的亲兵里挑了两个死士，都是辽东人，认得海路。两人扮作渔民，穿破衣裳，背干粮，走渭河入黄河，顺水往东，再从山东地面坐船渡海去辽东。信很短：辽东情形如何，速报。若守不住，可南撤入关。一切便宜行事。
来回少说两个月。陈虎说，万一辽东已经——
等消息。朱慈烺打断他，没有消息之前，不往坏处想。
陈虎应了，出去安排。
崇祯在后院开了块菜地。
王承恩在院里刨出一块地，丈把见方，土不好，黄土掺着碎石，硬得像铁，一锄头下去一个白印。刨了半天，手上的泡破了，渗着血水。崇祯把锄头要过来，自己刨。
他当了十七年皇帝，没摸过锄头。锄柄粗，木头毛刺扎进掌心，刨了几下，震得膀子发麻。他没停，一下一下地刨，黄土翻过来，碎石捡出去，扔到墙根底下。
周皇后站在廊下看着，手里攥着块帕子，没说话。
地刨完了，崇祯蹲下来，把土块捏碎，用手捋平。他从陈杏那儿要了几把白菜籽，一个坑点三五粒，覆土，拿手掌拍一下。他点得认真，跟批折子一样，一个坑一个坑地点过去。
种完了站起来，扶着膝盖喘了口气，额头一层汗。
浇水。他说。
王承恩提了桶水来，他自己浇。水洒在干土上，嗞嗞地响，土色深了一层，湿泥的腥气冒上来。
杨宁儿每天给崇祯送饭。
一日两顿，早上稀粥，下午干饭。她用木盘端着，从灶房出来，走过那棵老槐树，送到正房门口。王承恩接进去，她在门口等着，吃完了收碗。
崇祯吃得不多，粥喝一碗，干饭吃半碗。杨宁儿回去同周氏商量，把粥熬稠些，干饭里掺红薯。红薯是孙传庭的人从乡下寻来的，蒸出来甜丝丝的。
第二天送饭，崇祯把粥喝了两碗，干饭吃了大半碗。
红薯饭好吃。他说。这是他这些天说得最长的一句话。
杨宁儿收碗的时候，崇祯叫住了她。
宁儿。
父皇。
崇祯问她灶房管着多少人的饭。杨宁儿说，衙署上下四十七口，兵另起伙。问一天多少粮，说小米六升，杂粮面四升，红薯三斤，省着吃，一天一斗出头。
崇祯点头。他当皇帝的时候不知道一斗粮是多少，如今知道了，四十七口人一天一斗出头，熬成粥是几十碗，蒸成饼子是几十个。
够吃多久？
军粮拨了三十石，够吃两个月。杨宁儿说，就是红薯快没了，乡下也难寻。
崇祯没再说话。他转头看窗外那块菜地，白菜籽刚种下去，还没出苗，浇过水的地方颜色深些。
等白菜出来，加个菜。他说。
杨宁儿应了一声，端着碗走了。
旨意下来第十天，东边的斥候回来了。
跑瘫了两匹马，人也快瘫了，到衙署门口滚下马，叫兵架进来的。跪在前厅，嗓子哑得说不出话，陈虎给他灌了碗水，喘了半天才说出来。
李自成到平阳府了。带着七八万人。
朱慈烺正在看舆图，手停在平阳府上，没动。平阳在山西西南，过了黄河就是潼关，六百里。
七八万？孙传庭的声音沉下来，出北京的时候七八万，一路跑的跑散的散，到平阳还剩这么多？
不是剩这么多。斥候喘着气说，是路上又收拢了散兵。山西、河南的顺军残部，听说闯王回来了，又聚过来了。七八万是少的，兴许更多。
朱慈烺的手从舆图上收回来。平阳到潼关，走官道六百里，急行军十天。
备战。他说。
声音不高，前厅里的人都听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