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下旬,地里的活都收了尾,选种成了头等大事。
晒场在城北渠边。赵老汉蹲在地上,面前摆了十几个簸箕,每个簸箕里一把麦粒,底下压着纸条。他拈起一粒嚼了嚼,吐在掌心看看,再拈一粒。
这把好。他指了指第三个,粒大,饱满,嚼着有劲。又指第七个,这把不行,瘪的多,皮厚肉少。
宋应星蹲在旁边记,时不时拈一粒对着日头照。
赵老汉,这把好在哪里?
粒大。赵老汉把两粒并排捏着,你看,这粒比那粒大一圈。粒大肉就多,肉多磨的面就多。种下去,来年穗也大。
为什么?
种子好,苗就好。跟人一样,爹娘壮实,孩子也壮实。
宋应星笑了,记了一行:选种当选大粒饱满者。
朱慈烺站在旁边看。选种他不懂。
今年六万亩,选出来的好种能种多少亩?
好种嘛,赵老汉算了算,穗选一道,粒选一道,十成里挑不出一成。九万多石收上来,顶好的种能选五六千石。一亩下一斗,够种五六万亩。今秋四万亩冬麦下了地,那是八月里选好的种。开春再种两万亩春麦,够。往后还想再扩,差的从别处补。
从汉中买。杨守正接话,汉中的麦种不如关中,但能凑。
凑也行。赵老汉点头,可最好的种还得自己选。买来的种,不知什么地长的,水土不服就长不好。自己的种,知根知底。
宋应星又记了一行:外来种须试种一年方可大种。
选好种,还要过水。晒场边支两口大缸,缸里兑盐水,打个鸡蛋进去,鸡蛋浮起来露出个尖,咸淡正好。麦种倒进去搅几圈,瘪粒、碎粒、草籽浮上来,笊篱捞净,沉底的才是实心的。捞出来过两遍清水,免得烧芽,摊开晾。
盐水选过的种,出苗齐,苗壮。赵老汉说,秋里那四万亩就是这么办的。
拌种也别落下。宋应星说,少搁点砒霜拌,蝼蛄蛴螬不敢咬。砒霜有毒,拌的人手要洗净,拌过的种万万入口不得。
赵老汉点头,年年都这么办。
还有一件事。宋应星合上本子站起来,换茬,今年该动了。
换茬?朱慈烺问。
去年六万亩全是冬麦。麦是吃地力的庄稼,一块地连着种,地就乏了。宋应星蹲下抓了把土,看这土,灰白,发干,肥劲薄了。今年种麦的地,明年种豆。豆茬养地,种一年地就缓过来了,后年再种麦,打得多。
赵老汉点头。老辈人也这么说。豆茬地种麦,比连茬地多收两成。
今年六万亩麦地,两万亩改了苜蓿,四万亩下的冬麦。朱慈烺说,开春再种两万亩春麦、一万亩豆、一万亩棉花,凑八万亩。往后麦豆岔着轮。
豆子什么都能当?高杰从后头踱过来。他今天来看选种,孙传庭来西安议事时捎上他的,撂下一句将军当知粮事。
黄豆能吃,能磨豆腐,能榨油,豆秆喂牛。赵老汉说,豆子是好东西。
那种了豆子,粮不是少了一半?
眼下少,往后多。宋应星说,地乏了,麦子一年打得比一年少。豆茬养一年,后年的麦子多收两成。
高杰挠挠头,不问了。他听不太懂,但宋先生说的话错不了。
选完麦种,宋应星带朱慈烺去看棉花。
棉花种在城东南五百亩地里,向阳,靠渠。六月下的种,到十一月,棉桃开了。白絮子从裂开的棉桃里冒出来,一团一团,像云落在了地上。杨宁儿带着十几个妇女在摘棉,弯着腰,一只一只摘下来丢进筐里。
怎么样?朱慈烺问。
成了。宋应星脸上难得露出笑,关中能种棉花。产量不算高,一亩三十来斤。五百亩,一万五千斤。
够做什么?
三斤棉花纺一匹布的线。一万五千斤,五千匹布。宋应星算了算,一匹布做两件衣裳,一万件。
营里十六万往上的人,一人一件差得远,先紧着操练的新军发。
杨宁儿走过来,从筐里拿了一团撕开给朱慈烺看。
你看,纤维长,白,没杂色。比东昌那边种的还好,那个纺出来粗,这个细。
你会纺?
会。我妈教过。杨宁儿把棉花放回筐里,明年开春我让妇女们学纺线、学织布。今年先攒着,开春纺。到了明年冬天,兵们就不用穿破棉袄了。
明年扩。朱慈烺说,扩到一万亩。棉籽让杨守正从汉中买。
一万亩的话,宋应星道,三十万斤棉花,十万匹布,二十万件衣裳。不光够兵穿,还能卖给百姓。
布是硬通货。杨守正接话,比银子好使。百姓手里没银子,拿粮换布、拿牛换布都行。
朱慈烺点头。
从棉花地回来,绕到北门外工坊,隔着老远就听见叮叮当当的响。
老周在炉前打铁,小学徒拉风箱。水力镗床转着,镗刀在枪管里转,嗡嗡地响,铁屑一圈一圈飞出来。
朱慈烺进去看。镗出来的枪管内壁光滑,对着光照,亮亮的。
他掂了掂,比手镗的强。
一天镗十支。老周擦了擦汗,水力不歇,渠水不断就行。就是,他指了指墙角堆着的枪管,镗不愁,愁人。装机簧、合枪、校直,学徒手慢,一天出不来十支。
水力锤呢?
也好了。老周指指角落里的大家伙,水轮带着铁锤一上一下地砸,砰砰砰,一锤顶人十锤,力道匀。枪管的铁坯水力锤砸出来,比手锤的密实,没气泡。他抬手指工坊东头,那边在夯第二座炉的基座,开春砌。
宋先生,产量呢?
镗床五月里动起来,月产二百出头,四百顶天。宋应星翻本子,加旧的,西安六千多支,拢共八千往上。一年三千支,明年这时候,一万一千支。
一万一千支燧发枪。
周硕不在风箱前,蹲在工坊角落里,面前摆着一堆零件,摆弄着什么。
周硕干什么呢?
那孩子。老周笑了,宋先生画了个小水轮的图,让他照着做。做了三天了,木头削的,巴掌大。天天蹲那儿看,调了又调。
朱慈烺走过去。小水轮巴掌大,叶片削得薄,水冲过来转得飞快,嗡嗡的。轮上连一根铁轴,轴另一头绑了根小木棍,随着轮子转着画圈。
这是什么?
周硕抬头看他。瘦小,脸上全是灰,手上有茧。
宋先生让做的。周硕说,练手。
手巧。他说。
周硕嘿嘿笑了两声,挠头。
杨宁儿也蹲下来。这是她舅舅家的小儿子,她的表弟。平时不声不响,就爱蹲在一边看东西,没想到手这么巧。
这轮子转得倒快。她伸手碰了碰木棍,被弹了一下手指,缩回来笑,我每回来工坊都见你蹲灶边看烧水,壶盖跳一下你眼睛跟着动一下,看了大半年了,看出什么名堂没有?
周硕脸一下子红了,攥着小木片的手紧了紧。上回宋先生跟太子说蒸汽能推东西转,他就蹲在门口。这大半年他没事就盯着壶盖看,看蒸汽把铁盖顶得一跳一跳,自己偷偷拿泥巴捏了几个罐子模子,都没成,一烧就裂。
没……没看出什么。他低着头,声音小得像蚊子。
朱慈烺伸手拍了拍周硕的肩膀。
不着急。他说,宋先生说的那事,不是一天两天能琢磨出来的。你手稳,肯琢磨,慢慢试。铁料木炭工坊里有的是,跟你师父说一声就行,烧坏多少都算我的。
周硕猛地抬头,眼睛一下子亮了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跟着宋先生和你师父好好学。朱慈烺拍拍他的脑袋,站起来跟宋应星说话去了。
出工坊,风带着棉花和铁屑的味道。日头偏西了。
你刚才那话,杨宁儿走在他旁边,小声问,真觉得他能琢磨出来?
不知道。朱慈烺说,宋先生说了道理,总得有人去试。那孩子坐得住,眼里有活,就算琢磨不出那个,将来也是个顶好的工匠。不亏。
杨宁儿点头,没再问。种麦子也是这个理。种撒下去了,水浇了,肥上了,长不长得好,看老天爷,也看侍弄的人。
那天周硕回去得很晚。老周锁工坊门的时候,他还蹲在灶边,手里攥着那个小木轮,眼睛直勾勾盯着烧水的铁壶,壶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,啪啪响。老周骂了他一句发什么呆,他才如梦初醒,把小木轮揣进怀里,又从地上捡了块巴掌大的软铁片,磨磨蹭蹭走了。走到门口,又回头看了那把铁壶一眼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