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六，朱慈烺带兵北上。


    五千人，头一批练好的新军三千，神机营老兵一千，亲兵五百，骑兵五百，出北门。杨宁儿到城外送，递给他一双连夜纳的鞋垫。路远，鞋底磨了就垫上。朱慈烺把鞋垫塞进马鞍袋，上马，没回头。


    他走的时候，关中的春耕已经开始准备了。


    走之前，他跟倪元璐、杨守正把今年的农事定了下来：今年种八万亩地。四万亩冬麦是去年秋天种下去的，如今已经返青，绿油油的一片；另外四万亩，两万亩春麦，一万亩豆子，一万亩棉花。种子早就备好了，盐水选过，砒霜拌过，石灰封在府库里，不会生虫。农具是北门外工坊打的，锄头、镰刀、曲辕犁铁件，按成本价供给百姓。五百头牛轮流用，一头牛管三家，今天东家，明天西家，牛不歇。


    去年太子渠浇了四万亩，秋收后按批下来的章程，又延了两条支渠，一条往西通咸阳塬，一条往东通三原，能再浇三万亩。修渠的民夫都是本地百姓，管饭，一天给两文钱，正月里就开了工。杨守正亲自在工地上盯，丈量渠线，查渠底平不平、渠岸牢不牢，查出偷工减料的，立刻返工，罚工头三天工钱。百姓干活都卖力气，渠修好了浇的是自己的地，多打的粮是自己的。以前官府修河，抓壮丁，不管饭，还打人，百姓都躲。如今抢着来。


    朱慈烺走了，外头春耕和官府的事有倪元璐和杨守正盯着，内库的产业，工坊、煤窑、西市的铺子，杨宁儿管。日常账交给陈杏和坤兴公主，陈杏跟了她多年，细心，算盘打得快；坤兴公主今年十五，聪明，算数快，字也好。杨宁儿定大方向，隔几天查一次账，腾出手来琢磨商会的事，等榆林收回，官督商办的火器厂、煤厂、商会就要办起来，这事她早跟太子商量过了。


    她闲不住。每天早上骑着驴出去转一圈，不去衙门，去地里，去西市，去工坊，看粮价稳不稳，看百姓有没有难处，回来跟倪元璐和杨守正说一声，让他们去办。


    二月下旬，下了一场春雨。


    雨下了三天，淅淅沥沥，把地浇透了，正好下种。百姓赶着牛下地，男人扶犁，女人撒种，孩子在后头点豆子，黄土路上到处都是下地的人，牛铃响成一片。


    这天杨宁儿带着陈杏，骑驴在地里转。她穿着粗布衣裳，头上包着帕子，裤腿挽到膝盖，脚上沾着泥，跟寻常农妇没什么两样。陈杏也穿粗布衣裳，手里拿个小本子，时不时记两笔。走到一个地头，看见一个老汉扶着犁，老牛走得慢，老汉急得拿鞭子抽，牛就是不走，老汉蹲在地上哭。


    老人家，怎么了？杨宁儿下了驴，走过去问。


    老汉抬头看了她一眼，不认识，抹了抹眼泪说：这牛是官府借的，昨天吃多了豆子，撑着了，今天走不动。我家就我一个人，儿子当兵去了，媳妇在家带孩子，这地种不下去，误了节气，今年的收成就没了，这可怎么活。


    杨宁儿蹲下来摸了摸牛肚子，胀得鼓鼓的，确实是吃多了。她让跟来的亲兵去附近村子找兽医，又让另外两个亲兵帮老汉犁地。两个亲兵都是庄稼出身，会扶犁，接过鞭子赶牛，牛歇了一阵缓过来一点，一趟一趟犁起来，又直又深。


    兽医来了，给牛灌了药，放了气，牛好了。老汉千恩万谢，要给杨宁儿磕头，杨宁儿把他扶住。不用谢。好好种地，多打粮，比什么都强。牛再不舒服，去衙门找管事的，他们帮你寻兽医。


    老汉问她是谁，杨宁儿笑了笑，没说，骑上驴走了。后来老汉跟村里人说起，里正说，那是太子妃娘娘。老汉愣了半天，朝着西安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。


    三月初，两条支渠修通了。


    放水那天，沿线的百姓都来了，站在渠边等着。水闸一开，渭河水哗哗流进新渠，顺着渠进田，干了一冬天的地喝饱了水，散出一股泥土的香味。百姓蹲在田埂上，把手伸进水里，摸着凉丝丝的渠水，都笑，有几个老人激动得哭了。


    有水了！他们喊，往后再也不怕天旱了！


    北门外工坊，开春之后更忙。老周带着铁匠打农具，锄头、镰刀、曲辕犁铁件，打出一批就发下去，按册子给新分地的户。炼铁炉出了铁，家伙什不像从前那样紧手，一天一炉五百斤，生铁进了炒炉炒成熟铁，韧，打出的农具不易断。打完农具打燧发枪，一个月两百多支，枪件码在库里，等着给下一批练成的兵。周硕如今也搭得上手了，拉风箱，递火钳，眼睛盯着铁，一眨不眨。


    杨宁儿手里还有一摊事：领妇女学纺线织布。去年试种的五百亩棉花在库里，一万五千斤，纤维长，纺出的线细。她隔几天去一趟纺线作坊，看妇女们摇纺车，看线穗子一个个攒起来。到了明年冬天，兵们就不用穿破棉袄了。


    崇祯也没闲着。


    他在秦王府后头开了两亩菜地，种了白菜、萝卜、黄瓜、茄子，还有半畦韭菜。每天早上起来，先去菜地浇水、锄草、捉虫，干一个时辰，回来读书写字。他现在不穿龙袍了，穿粗布衣裳，手上有了茧子，脸晒黑了，像个寻常的乡间老先生。


    有时候他带着王承恩去城外的地里，看百姓种地。他不暴露身份，就在地头跟老汉聊天，问一亩地能打多少粮，种子够不够，牛够不够，官吏欺不欺负人。百姓都认得他，知道他是太子的父亲，是个老好人，也不怕他，有什么说什么。


    有一回，他在地里跟一个老汉说话。老汉说：以前的官，来了就抢粮，就抓人，谁管我们种不种地。如今太子好，给我们地，给我们种子，给我们修渠，兵也不拿东西。我活了六十多岁，头一回遇上这样的好年月。


    崇祯半天没说话。他当了十七年皇帝，天天说爱民如子，天天说减轻赋税，结果百姓活不下去，国破家亡。如今他不是皇帝了，儿子当了家，百姓才真过上了日子。他没说什么，蹲下来帮老汉拔了一会儿草，慢慢走回城里。


    三月中，北边的塘报到了。


    快马五天，从绥德来。大队三月初八平安到延安，歇三天，如今已过绥德，往榆林去了，一路顺当，没遇土匪，百姓听说太子来了，跪在路边迎，给队伍送水送干粮。


    杨宁儿把塘报看完，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她把塘报拿给崇祯看，崇祯看了，点了点头，半晌，说了一句：


    这孩子，比我强。


    当天晚上，杨宁儿在灯下给朱慈烺写信，把家里的事都说给他：地种完了，渠修好了，粮够吃，兵练得好，西市生意好，父皇身子好，陈杏和坤兴账管得稳，倪元璐办事得力，不用惦记，安心办榆林的事，家里一切有我。


    信写完，她让可靠的亲兵快马送去北边。送走信，她站在秦王府的城楼上，望着北边的路。春风吹过来，带着麦子和泥土的香味。


    这信到他手上的时候，他该已经到榆林城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