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月十二,张安把第一册图送来了。
图是画在粗纸上的,一张一张订成册子,从黄河拐弯画到太原,哪一段是山,哪一段是河,路怎么走,都标得细,驻兵多少,用小字注在旁边。朱慈烺翻了几页,字工整,标得也清楚。
张安躬身退下,走到门口又回头,说,殿下,太行山的路,小人也在记,再给小人半年,能画出来。
朱慈烺点头。慢慢画,大军东进的时候,这就是你的功劳。
给周遇吉儿子的东西,连同那封信,前几天已经派人送北边去了。
四月十五,孙传庭从潼关来了,随行的有刘承嗣,还有李过。
朱慈烺在前殿召集人议事。殿不大,中间挂着一幅舆图,黄纸画的,从西安到潼关,北到榆林,南到汉中,山川河流标得密密的。朱慈烺站在舆图前,手里拿着一支炭笔。
来的有孙传庭、刘承嗣、李过、王廷臣、陈虎、倪元璐、杨守正。
榆林的事办完了。朱慈烺开门见山,尤世威归附,陕北连成一片,蒙古那边暂时没有大动静。今天议两件事。第一件,兵力重新部署。第二件,汉中。
他抬起炭笔,先点在潼关上。
潼关。孙先生坐镇,我不多说。刘承嗣。
刘承嗣从人堆里站出来。四十出头,面相敦厚,话不多。前年六月闯军败兵死命攻城,东墙挨了几天炮,塌了一段,他带人堵缺口,死守了七天七夜,左胳膊中了一箭,拔出来哼都没哼一声。孙传庭总督关中,大事小事都靠他搭把手。
从今天起,你做潼关总兵,骑兵都归你带。秦军五营加旧兵,十万出头,守潼关。朱慈烺说,山西的清军盯着我们,他们最怕的,就是你。
刘承嗣抱拳。末将领命。
第二,西安。王廷臣,神机营五千老兵、本地降兵一万多、秦军二协两万,都归你节制。西安是根,根不能动。
王廷臣抱拳。
第三,陕北。周遇吉的一万人不动,三千守延安,其余分驻各县,剿匪安民,帮百姓种地修水利。第四,榆林。尤世威的五千边兵,秋后派工匠去修边堡,燧发枪出一批,运北一批。第五——朱慈烺的炭笔收回来,点在西安,太子亲兵五千,陈虎统领,驻西安,管斥候情报。
陈虎抱拳。
朱慈烺放下炭笔,停了一下,又拿起来,往南一点。
第六。汉中。
众人都凑了过来。
李自成死了,大顺军散了。朱慈烺的炭笔敲在汉中的位置上,汉中现在是贺珍占着。贺珍是大顺军的旧将,李自成从北京退回来的时候,派他守汉中,手底下一万来人,战斗力不强,人心也不稳。李自成一死,他没了主心骨,正在跟清军那边暗通款曲,想剃头投降。
他顿了顿。
我们不打,清军先占了汉中,关中的南大门就永远悬着一把刀,入川的路也断了。今年休养生息,不东进,但汉中这一仗,要打,还要快打。
孙传庭捋了捋白胡子,点头。殿下说得是。汉中是关中的南大门,也是将来下四川的跳板。李自成新亡,汉中群龙无首,正是出兵的时候。再拖半年,等清军在汉中站稳了脚,再打就难了。
朱慈烺扭头看李过。
李过。你跟贺珍是一个营里出来的。他这个人,什么样?
李过一直站在殿尾。他比在潼关的时候瘦了些,衣裳洗得发白。听见叫他,上前一步,抱拳,想了想,开口。
贺珍跟闯王十几年,打仗敢上,但没什么主心骨。他听的不是道理,是势。闯王在的时候,他冲在前头。闯王没了,他就看东边谁赢,赢了他投谁。他停了停,不过他有一条,不杀百姓。他守汉中这几年,跟关中做买卖,商队来来往往,他没抢过一回。汉中的百姓还过得去,就是兵穷。
兵心呢?
李过说,闯王死了,他们等的是什么?清军那边许了官,要剃头,底下的人多半不愿意。殿下在关中的规矩,分地,免税,不杀降,贺珍早听说了。他等的,就是有人给他一条活路。
朱慈烺点头。
那就给他一条活路。
他看向王廷臣。
王廷臣。
末将在。
你做征南总兵,领三万人,取汉中。朱慈烺拿炭笔在舆图上画了一道,神机营五千老兵做骨干,秦军二协抽一万,西安守军抽一万,五月初,从宝鸡出陈仓道南下。陈仓道是古道,山高谷深,粮不好运。带二十天的粮,速战速决。
末将领命。
高杰部三千骑,再拨两千步兵,走商洛道往南,声势闹大,旗号多打,一人扛两面。让贺珍以为主力从东边来,把兵往东调。你再从陈仓道出来,打他不备。
王廷臣想了想。他要是兵不动呢?
那就打。朱慈烺说,三万对他一万,兵力占优。但记住,先礼后兵,能招降就招降。汉中拿下来容易,守住难,多杀一个人,往后就多一分麻烦。贺珍要是愿意降,给他个副将做,降兵一个不杀。
末将记住了。
西安的事。朱慈烺环视一圈,新军三万,加上陈虎的亲兵,二协剩下的兵,守城够了。孙先生这半个月,辛苦些,潼关西安两头跑。
孙传庭应了。
他又开口,还有一件事。汉中拿下之后,降兵、流民,该汰的汰,该留的留,该给地的给地,跟关中一样的规矩。不要扰民,不要抢东西,军纪严明。他看了看王廷臣,又看了看李过,你们都在闯营里待过,知道乱兵是什么德行。把兵管好了。
王廷臣抱拳。李过也抱拳。
李过抬起头。殿下,末将想随军去。
殿里静了一下。
他信的,不是大明的官,是我。李过的声音不高,末将到城下去喊话。贺珍开城,能快些。
朱慈烺没有马上答。他看了一眼孙传庭。孙传庭捋着胡子,微微点头。
朱慈烺说,你随军去。不带兵,就让贺珍看看你。他转向王廷臣,李将军路上,你以礼相待。
末将领命。
陈虎上前一步,抱拳。殿下,汉中回来的探子说,贺珍派人往东走了,走的是兴安道,像是去郧西,搭河南的清军。
朱慈烺手里的炭笔在舆图上慢慢划过去,从汉中往东,沿着汉水,划到兴安,停住。
快了。他说,再晚一个月,就不是打贺珍了,是打清军。
议到晌午才散。众人走了,杨守正留下来报粮账。三万人二十天的粮,九十万斤,两百辆大车,先走渭河船运到宝鸡,再转陆路,五百兵护送。朱慈烺让他三天内装车起运,粮车一律验过,不许受潮,不许淋雨。
杨守正应了,抱着册子走了。
出兵的日子,定在五月初三。
初三那天,朱慈烺到南门外送。王廷臣骑马走在最前头,队伍出了南门,往宝鸡去,枪挑着,旗拉着,一眼望不到尾。高杰带着自己的人单独走,往东去商洛。走之前,他到朱慈烺马前抱了个拳。
殿下,这回,末将打个正经仗,把脸面挣回来。
朱慈烺看他。挣什么脸面?
高杰愣了一下,咧嘴笑了。把前头挨的那几回军法,挣回来。
不用挣。朱慈烺说,记着。打了胜仗回来,功是功,一块算。
高杰又抱了个拳,拨马走了。马蹄声乱,尘土扬起来一条黄线。
陈虎站在朱慈烺身后。殿下,粮都装完了,昨晚上路的。
朱慈烺点头,望着南边。城南的麦田一眼望不到边,麦穗刚灌完浆,青黄青黄的,风一吹,一片一片地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