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十里，走了两天。六月二十二午后，前锋营绕过一道盐碱梁，运城到了眼前。
城在黄河东岸，盐池边上。不大，方圆六里，但城墙是砖包的，两丈多高，四个城门，门上有楼。城外一道壕沟，四丈多宽，引的是盐池的水，咸的，风一吹，一股腥气。
大军在城外扎营。三座营盘互为犄角，炮营扎在城南，亲兵营居中。
刘承嗣骑马绕城看了一圈，看得很慢，墙有多高，壕有多宽，城门朝哪边，一一看在眼里。太子跟他并辔，陈虎带亲兵落在后头几步。城上有箭射下来，落得远，够不着。
回来，刘承嗣下马，蹲在壕沟边上，捏了把土。“墙两丈，砖包。十六门炮轰三天，能轰塌一段。但是壕宽四丈，炮车过不去。先填壕。”
“夜里填。”他说，“选南墙一段，一千个兵扛土袋，一夜填出五十丈，够炮车过去。黑夜里，弓箭没准头。”
太子望着城楼。“城里的粮，够吃多久？”
“探报说三万斤。”刘承嗣站起来，拍拍手上的土，“五千兵，省着吃，一天七百五十斤。四十天。”
“四十天。”太子点头，“够了。”
当夜填壕。
一千个兵扛土袋。土袋是粗布缝的，一袋三十斤土，压在肩上，猫着腰跑。跑到壕沟边上，把土袋扔下去，转身跑回来，再扛一袋。城上听见动静，锣响了，箭嗖嗖地往黑地里飞，看不见人。有两个兵中了箭，一个中在胳膊上，一个中在肩膀上，被同伴拖了回来。
半夜，壕沟填出五十丈，土袋堆成一条坡，炮车能过了。刘承嗣在后头看着，填完了才让兵撤回来。中肩的那个，箭头扎进骨头里，大夫用钳子拔，兵咬着木棍，汗珠子顺着额头滚，没喊出声。
第二天起，炮响了。
十六门炮架在城南，老周督着。他蹲在炮阵后头，手摸着炮身，叮嘱炮手放慢些，别让炮筒烧红了。天亮打头一炮，一直轰到日头落。实心铁弹打在砖墙上，一弹一个坑，砖块碎渣四下里飞。
南城墙轰了十天，墙面坑坑洼洼，塌了半截，碎砖烂泥堆在墙根底下，像豁了一颗牙。
但是不攻城。
兵们在营里等着，该吃饭吃饭，该睡觉睡觉，只有炮队当值，一个时辰换一班，打五炮歇一会儿。炮弹有的是，后方工坊铸了一个月，一千发。
张大山憋不住，来中军帐请战。“墙都塌了。冲吧。”
刘承嗣摇头。“急什么。城里五千人，一天吃七百五十斤粮。十天，七千五百斤。三万斤的粮，去了十天，还剩三十天。”他捡了根树枝在地上划，“咱们围他四十天，他的粮就尽了。咱们的粮在黄河上，船一艘接一艘。耗粮，耗不过他。”
张大山想了想，又问：“博洛派援兵呢？”
“周遇吉在万泉。”刘承嗣把树枝扔了，“援兵截了，城里就知道没人来了。没人来，军心就散。”
太子坐在帐里，没说话。张大山退了出去。
营里，刘满仓天天听着炮响，心里悬着，问王柱什么时候冲。王柱擦着他的燧发枪。“不冲。围着。听号令。”
城里。
佟图赖站在南城门楼上，看着城外的明军营盘一天天多起来。他四十出头，汉军旗，跟着清军从辽东打到山西，守运城守了两年。他没想到明军来得这么快。
围城第一天，他就把城门封了。四个城门用沙袋堵死，只留北门一个口子，供斥候出入——明军围三阙一，北面不围，那是唯一的路。绿营三千多分守四面城墙，汉军旗一千多做预备，几百满洲兵他留在身边当亲卫。绿营兵他信不过，但是没办法，兵不够用。
“将军，粮够吃多久？”副将赵国栋问。
“省着点吃，四十天。”佟图赖说。
“四十天……”赵国栋顿了顿，“博洛贝勒会派援兵吗？”
“会。”佟图赖说。运城是晋南门户，丢了运城，太原南面就空了。博洛不会不救。但是救兵什么时候到，他不知道。
城里的百姓，比兵更慌。运城一万多百姓，被围在城里，出不去。粮铺的粮被征了大半，百姓家里的存粮不多。富户还有些，穷人早就断顿了。
城南有个卖豆腐的老汉，姓周，六十多了，跟老伴两个人过。围城前他囤了半缸小米，省着点吃，能吃一个月。可城封了，买不到粮，半缸米，吃一天少一天。
“老头子，这可咋办？”周婆婆蹲在锅台边上，看着锅底那一点米汤。
“省着吃。”周老汉蹲在门槛上，听着城外的炮声，“城墙厚，明军打不进来。等援兵到了，他们就退了。”
他嘴上这么说，心里也没底。他活了六十多年，见过李自成的兵，见过明军，见过清军。谁来都抢粮，谁来都苦百姓。
就这么围了十天，草料先尽了，城里开始杀马。
炮天天打。炮声滚进城里，轰在城墙上，也轰在人心里。
援兵也动了。
运城被围的消息传到太原，博洛坐不住了。他点了一万兵，五千满洲，五千绿营，满洲将领额尔克带队，走汾河谷地南下，来救运城。
一万兵走了七天。七月十五，到万泉县北面的河滩，中了周遇吉的埋伏。
周遇吉等了他一个月。八千骑兵从两边山上冲下来，把额尔克的前锋包了饺子。打了不到一个时辰，五千前锋全军覆没，额尔克被活捉。后队五千绿营听见前面杀声震天，掉头就跑，跑了二十里被追上，又杀了一阵，俘了一千多。
杀了三千，俘了两千。
消息传进运城，是围城第二十五天。几百个绿营败兵从北门逃回来，说援兵在万泉中了埋伏，全军覆没，额尔克被活捉，博洛贝勒不会再派兵了。
城里炸了锅。绿营兵本来就不想打，听说援兵没了，更是人心惶惶。当天夜里，就有十几个兵从南城墙用绳子溜下去，降了。
佟图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城外明军营盘里的篝火。篝火比前几天多了，笑声也大了，有人唱歌。他知道出事了。
又过了三天，城里杀了最后一匹马。
兵们把马肉切成块，用水煮了，撒把盐，一人分一碗。马肉粗，柴，嚼不动，但是饿急了什么都吃。有兵在城里抓老鼠，剥了皮烤着吃。老鼠也抓光了，就煮皮带吃，牛皮腰带切成条，煮烂了嚼。百姓更惨，草根树皮都吃光了，有人把棉袄里的棉絮掏出来煮，棉絮咽不下去，堵在嗓子里，有人就这么噎死了。街上开始有人倒下去，倒了就没起来。
绿营兵饿急了，闯进百姓家里抢粮。周老汉家被翻了两次，什么都没翻着，兵骂了几句走了。隔壁老李家藏了半袋小米，被搜出来拿走，老李上去抢，被踹了一脚，吐了血。
周婆婆病倒了。饿的，加上吓的，躺在床上起不来。周老汉把最后一点榆树皮粉煮了糊糊喂她，她喝了两口，摇了摇头。
“老头子，我不行了。”她说。
“别胡说。”周老汉握着她的手。她的手瘦得跟鸡爪子似的。“等城开了，就有粮了。”
“城开了……”周婆婆喘着气，“是谁开？明军进来……杀百姓吗？”
周老汉没说话。他不知道。
佟图赖站在城墙上，看着城外的明军营盘。营盘里炊烟袅袅，风里飘过来饭菜的香味。他的肚子咕噜叫了一声。赵国栋站在他身后，跟了他十几年了。
“大人。”赵国栋低声说，“援兵不会来了。城里粮尽了。兵还能撑三天，百姓已经断粮了。再围下去，兵要哗变。”
佟图赖没接话。
“博洛贝勒不会派第二拨兵了。周遇吉在北面堵着，派兵也是送死。”
佟图赖摸了摸腰里的刀。刀鞘是鹿皮的，从辽东带出来的，用了十几年，磨得发亮。
“降了，他能饶我们？”
“能。”赵国栋说，“探报说，明军不杀降。蒲州降的绿营兵，关了几天就放了，愿回家的还发了路费。”
佟图赖沉默了半晌。他看着城墙下面，壕沟里的水在太阳下泛着白光。城里面，隐隐传来哭声。
“写降书。”他说。
降书七月二十二送出城。三天后，七月二十五，运城开城。
佟图赖带着赵国栋和十几个营官，从南门走出来。没穿甲，穿了一件白布衫，光着脚，手里捧着印信。
刘承嗣接了印，看了看，递给旁边的亲兵。“兵器呢？”
“都收了，堆在城门口。”
五千降兵在城外空地上排成方阵，面黄肌瘦，衣衫褴褛。他们的眼睛里没有恨，也没有怕，只有饿。
刘承嗣看了一眼，跟张大山说：“先吃饭。每人两个馍，一碗粥。吃饱了再说。”
粮车从营盘里推出来，馒头粥摆了一排。五千降兵排着队领饭，领到馒头，先咬一口。有人哭了。
太子是午后进的城。
街上静悄悄的，百姓关门闭户，从门缝里往外看。街面上躺着几具尸首，没人收。太子走得慢，在一具尸首前停了停。是个老汉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，手里还攥着半截草根。
“先埋死人。”他说，“城外挖大坑，撒石灰。开仓放粥。不许进民宅，不许拿百姓一针一线。”
刘承嗣应了。
傍晚，兵挨家挨户敲门，送粥。
周老汉听见敲门，不敢开。外头有人说：“老人家，开门。领粥了。”
他开了门。一个兵端着一碗粥，小米粥，热的，稠。他双手接过来，手在抖。
“城……城破了？”
“降了。”兵说，“佟将军降了。不杀人。快喝粥吧，锅里还有。”
周老汉把粥端到屋里，喂老伴喝了半碗。周婆婆喝了粥，眼睛睁开了，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流。
当夜，中军帐里，太子写塘报。
灯芯哔剥响。纸上几行字：六月二十二兵临城下，七月十五破博洛援兵万人于万泉，生擒满洲将领额尔克，七月二十五城开，佟图赖降，得降兵五千，运城复。他想了想，又添一句：运城百姓苦，免赋五年，盐池渐归于民，人心自安。
陈虎立在帐柱边。“殿下，还有吗？”
太子搁下笔，看着桌上的地图。运城北面，汾河沿线，一个地名：临汾。
“告诉刘承嗣，”他说，“歇兵三天。然后，往北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