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三，城里杀最后一匹马了。
杀的是驮马和绿营的马。满洲兵的马没动，博洛留着。
围了整整一个月。太原仓里八万石粮，减着口粮，也吃下去一万多石。满洲兵的口粮不减，一天一斤半，还有肉。绿营减到半斤。半斤粮熬稀粥，一人一碗，清得照见人影，数得清碗底几粒米。兵们饿得面黄肌瘦，有人偷偷啃树皮，把城墙根的老树皮剥下来煮了吃，嚼不烂，咽下去拉不出来，蹲在茅房里直哼哼。有人把棉袄里的棉絮掏出来嚼，卡在喉咙里，憋得满脸通红。
跑了。一下午跑了三十七个。从西城墙溜下来的，绳子是被单撕成条拧的，拴了铁钩钩在城垛上，人顺着绳子滑。有个兵的绳子断了，从两丈高的城墙上摔下来，腿摔断了，在护城河边爬了半宿，天亮的时候爬到明军营门口，人冻得半死。
张大山收降兵收得手软。一人两个馍一碗粥，吃得狼吞虎咽，有人噎住了，拍着胸口打嗝，打得眼泪都出来。有个兵吃了三个馍，撑得躺在地上直哼哼，军医给他揉了半天肚子才缓过来。
“城里的满洲兵呢？”张大山问一个姓赵的降兵。太原本地人，三十来岁，胡子拉碴，脸上全是灰。吃了两个馍喝了碗粥，脸上有了点血色。
“满洲兵还撑着。一天一斤半米，还有马肉吃。我们绿营不行了，再围下去要饿死。”
“博洛什么动静？”
“这两天中军帐夜里亮着灯，亮到后半夜。满洲兵在搬沙袋。城东门那边。”赵降兵压低声音，“沙袋堵在东门里，堆得老高。还有，满洲兵的马都喂饱了，鞍子也备好了，像是要走。”
张大山眼睛一缩。搬沙袋在东门。东门对着大同方向。博洛要跑。
他立刻报给刘承嗣。刘承嗣站在地图前看了半天，手指在太原和大同之间划了一道线。
“博洛要是跑，肯定走东门，往大同跑。石岭关是必经的路。马上派人通知周遇吉。”
传令兵连夜骑马往北去了。
兵在跑，城里的百姓比兵更惨。
太原城里一万多百姓，被围在城里。清军征粮的时候，百姓家里就被搜过一遍，锅都征去铸炮弹了。围了一个月，各家的粮早吃光了。吃树皮，吃草根，院子里的树都剥光了，白花花的树干露出来，像脱了皮的骨头。有人煮皮带，煮皮鞋底，水泡三天，煮软了切成小块嚼。有人把屋顶的草拆下来煮，草梗子喇嗓子，咽下去刮得喉咙疼。
城西南角有个姓马的妇人，男人一年前被清军抓去当兵，死活没有音信，她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儿子。围城前她囤了半袋小米，约莫二十斤，省着吃了二十天，一天两顿稀粥。米吃完了，她把家里仅有的一只老母鸡杀了。鸡是下蛋的，平时舍不得杀。鸡汤给儿子喝，自己啃鸡骨头，骨头嚼碎了咽下去，扎得胃里疼。鸡吃完了，她到院子里剥树皮。后院有棵老槐树，树皮剥光，白花花的树干在太阳底下泛着惨白的光。
“娘，我饿。”儿子拉着她的衣角。小脸瘦得只剩一双大眼睛，肚子鼓胀胀的。那是饿的，不是饱的。
妇人把最后一点树皮粉煮了糊糊喂儿子。糊糊发苦，儿子苦得咧嘴，可饿，还是喝了。她自己什么都没吃，蹲在门口，看街上巡逻的满洲兵。满洲兵吃得饱，脸上有肉，靴底踩在石板路上咔咔响，腰间的刀晃来晃去。
隔壁老王头一家五口，已经饿死了两个。老伴先死的，饿了三天，躺下就没起来。小孙子五岁，紧跟着也死了，头天晚上还喊饿，第二天早上就没气了。老王头把两个人用草席卷了，想拖出去埋，城门封着出不去。他把尸首放在后院，拿破布盖着，自己蹲在门口，眼睛直勾勾的，不说话也不动，像一尊石像。
有百姓夜里偷偷往明军营地的方向跑。城墙上有满洲兵巡逻，抓住就砍头。已经砍了七八个，人头挂在城墙上示众，头发散着，脸叫乌鸦啄得稀烂。剩下的不敢跑了，蹲在家里等死。
姓马的妇人不知道，她男人三个月前就跑了，趁着一场乱仗溜了，一路讨回了洪洞。洪洞早换了旗，他想来太原找老婆孩子，路上兵荒马乱的过不来，只能在洪洞等着。
太原以北，牧马河边，周遇吉接到了刘承嗣的信。
老斥候是山西人，跑了半辈子路，脸上的皱纹像黄土坡上的沟。“阳曲往北四十里，石岭关。两边是山，中间一条路，窄得只能走两匹马并排。满洲兵到了那儿，骑兵展不开。”
周遇吉亲自去看了一遍。两边山不高，但陡，坡上全是碎石和灌木。路在山谷里，两边山壁夹着像走廊，最窄的地方只有一丈宽。
“在这儿打。”他把八千骑分两队，每队四千，一队堵前头，一队堵后头，把满洲兵关在山谷里打。又分出一千骑，下马，带了弓箭和火枪，伏在两边山头上。
十月初五夜里，博洛跑了。
他从东门出来。八千满洲兵，轻装，骑马，每人带三天干粮一把刀，弓箭火枪都不带。太重，他以为带着重东西跑不快。博洛自己走在中间，穿着满洲甲，甲叶子磨得发亮，挎着腰刀，脸铁青，嘴角绷得紧紧的。三百亲卫跟在身边，都是正蓝旗的老兵，跟着他打了十几年仗。
为了骗明军，他留了几百绿营兵在城墙上打更巡逻，敲梆子报时，跟平时一样。
可刘承嗣不是傻子。下午，城里的满洲骑兵就开始集结，马嘶声隐隐传出来。夜里，东门的沙袋搬走了，城门咯吱咯吱地响。
“追不上。”刘承嗣跟张大山说，“步兵追不上骑兵。周遇吉在北面堵着。我们，先进城。”
天蒙蒙亮的时候，太原城的西门，从里面开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