首季最后一日，西园镜坊没有加炉。


    张丑带人把两座窑从里到外查了一遍，烟道积灰清掉，炉口细缝重新补好。总店照常营业，到点关门，八个伙计分班盘货，没有谁因为等结算多留一个时辰。


    下午最后一批货出门时，王掌柜又来催镜子。他愿意把下一月的货款全部预付，只求提前十日。


    张丑这回没有先答应，自己翻开订单簿，找到王掌柜的交期：“前头还有六家。您若要加单，得排在后头。”


    王掌柜指着钱箱：“现钱也不行？”


    “现钱能定货，不能买日子。”


    这话从张丑嘴里说出来，比刘琅亲自拒绝更有分量。三个月前，他看见订单只会想再加一炉；如今他知道，窑里一天能出多少，不能由门外的钱箱决定。


    王掌柜抱怨了几句，最后还是按原日子追加五面。陈默只收两成订金，不肯把还没做出来的货款全拿进库。


    “万一真停炉，退钱也退得明白。”


    傍晚发完最后一笔工钱，赵六第一个离店。走到门口，他还有些不习惯，回头看见苏远仍在核总账，脚步便停了。


    苏远头也不抬：“你的班完了。走。明日该你接我的账，不是陪我熬。”


    赵六这才回家。


    苏远把这句话说出口时，自己也怔了一下。半个月前，他还觉得掌柜没走，伙计就不该先走。


    刘琅回到南宫，把九十日的工钱簿、伤情簿、申诉簿和总账摆在案上。


    他能算出来的只有眼前这些。


    工钱没有欠；窑炉停过两次；废了十几块玻璃；赵六饿晕过，却没有落下伤病；两个帮工自愿离开，当日结清了报酬。镜业赚了钱，总店也开始自己周转。


    至于那些没人敢当面说的话、那些他没看见的加班和委屈，账本未必全记得住。


    所以他没有提前庆功，也没有让人守着系统出现。越是等一个好结果，越容易把最后一日做成给上面看的样子。


    子时一过，淡金色的界面在眼前展开。


    【首季经营结算完成】


    【有效经营节点：西园镜坊、东来总店】


    【报酬按时足额发放率：100%】


    【因过劳导致的重伤与死亡：0】


    【自愿状态：有效。主动离任二人，均已自由离开并结清报酬】


    【申诉与异常记录：五项，已处理五项】


    【经营现金流：正】


    【首季主任务完成：连锁声望＋2，改良点＋5】


    【首季保护奖励：连锁声望＋8，改良点＋8】


    【当前连锁声望：11】


    【当前改良点：13】


    【已解锁：细化季度报告】


    刘琅的目光越过十一点声望和十三点改良点，落在“主动离任二人”上。


    人走了，系统却把自愿状态判成有效。


    刘琅盯了片刻，笑了一声。幸好没为了一个好看的“零离职”，把人扣下。


    界面继续往下翻。


    【风险一：镜坊木炭供应波动加剧，近三批到货时间持续延长】


    【风险二：总店后仓容量将在现有销量下于二十七日内达到上限】


    【风险三：东来报酬高于周边同类用工，人员流动与外部冲突正在上升】


    【风险四：城外运输损耗高于店内经营损耗】


    四项风险后面还有细账。


    最近三批木炭，第一批按期，第二批晚一日，第三批晚四日；不同供货商到货日太散，同一种货分几处堆放，渐渐塞满总店后仓；周边求职人数持续增加，却没有相应岗位；运输破损虽然因木箱减少，雨淋、陷车和绕路带来的损耗反而在上升。


    刘琅靠回椅背，想笑，又没笑出来。


    货要断，仓要满，周边店家开始抢人，城外的路还在吞他的货。


    这便是首季的“奖励”。


    第二天一早，他去了西园。


    工匠们刚领完首季分红，见皇帝进来，还是下意识要跪。张丑先想起新规，只行了一礼，后头的人也跟着直起腰。


    刘琅没有先说系统，也没有宣布首季“圆满”。他把昨夜看见的风险换成工匠听得懂的话问出来：“最近的炭，哪一批最难烧？”


    李和立刻指向墙边：“就前日送来的那批。淋了雨，晾两天还潮，添进炉里火发闷。”


    “仓里还能放多少？”


    陈默答：“若全放干炭，够二十日。现在湿炭得单独摊开，占了两倍地方，最多再接一车。”


    毕岚道：“可以在院里再搭棚。”


    张丑却摇头：“棚搭得再多，炭还是得从城外运。路一烂，车来不了。”


    众人互相推了半天，最后把张丑推到前头。


    老工师搓着满是老茧的手，问得有点结巴：“陛下，俺们想问一句。这个月停炉照发工钱，出了坏料不让俺们赔，月底有赚头还分红。下季，还照这个规矩干吗？”


    院子里一下静了。


    刘琅看了看张丑，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群工匠。


    “照旧。”他说，“该给的钱照给，该停的炉照停。哪里不对，再一起改。”


    没人喊万岁。张丑只重重点了下头，转身招呼人去开炉。院里很快又响起搬料、记数、添炭的声音。


    他正准备回宫，吕强从外头快步进来，鞋边全是泥。


    “陛下，城南送炭的车到了。三十里路走了四天，两辆车陷在泥里，一车炭淋了雨。送货的人说，再照这样走，下月得涨价，不然他们宁肯不送。”


    跟吕强一起来的送炭人站在院门外，裤腿上全是干泥。他没有因为面前是皇帝便把话说软：“不是小人坐地起价。四天路上，牛要吃，人要吃，陷车还得雇附近村民抬。若再下两场雨，一车炭送进城，赚的还不够赔车轴。”


    “原先走几日？”刘琅问。


    “天晴一日半。如今城南桥边塌了一截，只能绕田埂。田埂窄，车一歪就下沟。”


    “是谁管那段路？”


    送炭人摇头：“小人只会送炭。问里正，里正说等县里；问县里，说不是官道，修不得。究竟谁管，小人不知道。”


    刘琅低头看了看吕强鞋上的泥，又想起系统报告里那句“城外运输损耗”。


    他叹了口气。


    “走吧。”


    吕强问：“去哪儿？”


    “先去看看，那三十里路到底烂成什么样。”


    临出门前，刘琅又把系统兑换页拉开。


    十三点改良点已经能换首季解锁后的技术。他没有挑看着热闹的东西，直接用五点兑换了水硬性水泥技术。


    【已兑换：大汉本土化水硬性水泥技术】


    【消耗改良点：5】


    【剩余改良点：8】


    配方、窑温、烧成征候、养护时日，还有道路、沟渠和仓基的施工规矩，一股脑涌进脑中。东西能照着做，缺的是原料、窑、量器和受训的工匠；谁敢换料、少烧、赶养护，修出来照样会烂。


    刘琅看了一眼鞋边的泥：“正好。看路，接着决定第一窑料放在哪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