田六回到村里的第一件事，是往田里跑。
屋顶塌了一角，门也让人拆走了，可那三十余亩地是他一家接下来能不能活的东西。只要田还在，房子慢慢补，锅也能重新架起来。
他跑到田埂边，却看见地里已经有人。
十几个人弯腰除草，两头瘦牛拴在树下。青苗长到小腿高，田边还立着一块新木牌。
曲梁邵氏接耕。
田六的脚一下钉在泥里。
跟在后面的妻子抱着孩子，脸上刚有的一点活气也没了。
“谁让你们种的？”
田里的人抬起头。
他们衣裳比田六一家还破，领头汉子脸上有一道新伤，手里攥着锄头，却没敢往前走。
“邵家给了种子和牛。”
“这是我家的佃田！”
田六从怀里摸出那张旧租契。纸已经被汗和河水泡得发软，边角缺了一块，县里的旧印还看得清。
领头汉子看了一眼，嘴唇动了动。
“我们不知道。”
“你们不知道就能种？”
“我们村烧没了。”那汉子身后一个妇人突然开口，“邵家说这里户中无人，肯种便给一口饭。你要赶人，先告诉我们往哪走。”
田六握着旧契，骂人的话堵在喉咙里。
这些人不是穿绸披甲的邵家人。
就是一群跟他一样，刚从乱里捡回命的人。
可地也不能就这么没了。
田六沿田埂往里走。
领头汉子没拦，远处却响起一阵马铃。
五辆空车停在村口。
二十余名庄客跟着车来，为首管事四十来岁，衣摆干净，手里还捧着一只漆匣。
“谁让你进田的？”
田六回头：“我的田，我为什么不能进？”
管事打开漆匣，取出一张新契。
“旧契已经废了。”
“田六从贼逃亡，户中无人。税粮是邵氏代缴，种子、耕牛也是邵氏出的。县里准我家接耕，有印有押。”
“你说是你的，县契认不认？”
田六盯着那枚红得刺眼的县印。
他原以为只要活着回来，黄巾营里的事就算过去了。
没想到人活着，契先死了。
“我不是逃亡！”
“你系过黄巾没有？”管事问。
“系过。”
“替贼押过粮没有？”
“押过。”
管事把新契往前一递。
“那县里写错了吗？”
田六脸憋得通红。
他当然押过粮。
妻儿在别人手里，刀也架在身后。他若不押，先饿死的不是自己。
可这些话落到盖了印的纸上，只剩四个字。
从贼逃亡。
“我后来进了卢中郎的粮站。”田六把返乡木券也掏出来，“我卸了刀，受过查。军中准我回来！”
管事连木券都没接。
“军中管贼，县里管田。”
“卢中郎准你活，邵家替你缴的税、出的种子和牛却不会凭空消失。”
这句话一出，田里十九名耕作者都停了手。
他们也欠邵家东西。
管事说，每人吃过多少粮、用了几日牛，收成后都要从工钱里扣。如今田六若把地拿回去，他们前面出的力还能不能换到钱，谁也不知道。
田六妻子忽然道：“苗我们不要。”
田六一怔。
“谁种的，谁的工钱先算清。”女人声音发颤，手却指着新契，“可这上面写我和孩子都没了。我今日就站在这里，先把这句改回来。”
管事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契是县里出的，你找县里。”
“田已经归邵家接耕。今日若有人踩苗、牵牛、动仓边一袋粮，便是毁邵氏财物。”
二十余名庄客往前站了一步。
田里的领头汉子也把锄头放横。
他是怕双方真动起手，最先被踩烂的就是地里的苗。苗没了，邵家照样能拿欠账找他，他们一家却连下一顿都不知道在哪。
田边一个六七岁的孩子被吓哭了。
田六妻子看了一眼，放下怀里的儿子，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。
孩子的娘不敢接。
“喝吧。”田六妻子道，“我来要的是我家还活着。”
那妇人这才把水囊接住。
邵家管事看见这一幕，脸色反而更沉。他带来的庄客若只面对一群抢田的返乡户，还能把田里的流民推到前面。两边不肯先打，这场面就没那么好用了。
田埂两头同时扬起尘土。
刘备带着返乡车队赶到。
张飞走在最前，身后只跟二十名屯卒。他看见庄客手里的短棍，先把长矛往田埂上一顿。
“谁先下田动手，俺先把谁扔进沟里。”
邵家管事皱眉：“这是民田。”
“知道是民田。”张飞道，“所以俺还没打你。”
刘备从后面下马。
他看田六旧契，随后看邵氏新契，又让十九名耕作者逐个报什么时候来的、领过多少粮、有没有拿到工钱。
问完，他没有把新契撕掉。
也没让田六当天牵走耕牛。
“陛下的命令，只停这十二户争议田再次交割。”
“今日起，邵氏不得收苗、转租、赶人；田六也不得毁苗、夺牛。十九名已经下田的人照常看苗，口粮由县仓先发，谁最后承担，等账核清再定。”
邵家管事把新契收回漆匣。
“刘军侯也说没有判给田六。”
“对。”刘备看着他，“也没判给你家。”
管事还想争那五辆空车进村。
张飞把矛横在路中间。
“空车回去。”
“装了县里的粮再来，俺给你让路。”
管事最终带庄客退到村外。
刘备让书吏抄契时，田六妻子把粮站木券递了过去。
木券上记着她和孩子进站的日子。
本月十八。
邵氏那张新契的县印旁，也有落契日期。
本月二十三。
刘备把两件东西并在一起，看了很久。
田六一家先在官军粮站里活了五日。
县里的新契，才把他们写成了户中无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