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巾战后总账的第一页，只写了一个数。
七百七十一户。
七百七十一这个数指的是欠账：阵亡身份早已核明，可这些家属至今还没拿到全部抚恤。
刘琅把酒盏放下，先往后翻。
诸葛亮没有拿一句“路远难送”把它们全盖住。
已核明家属一千八百九十七户。
其中一千一百二十六户已经足额领讫，有实收印、有家属指印，也有粮布进入哪一家门的回执。
三百零八户的抚恤凭据仍在路上。驿骑走到哪里、上一站何时交接，分别附在后页，不能提前写作送达。
三百六十一户已经找到人，钱粮也有出处，却因家属与指定仓分处两地，只领了一部分，或一项都没领。
最后一百零二户，或直系家属失散，或同族争领，或军士原籍、现居对不上，钱粮已经冻结，人还要继续找。
七百七十一，正好是后三列相加。
账没有拿“已起券”冒充“已到手”。
也没有把尚未找到家属的人写成朝廷已经不欠。
刘琅再往前翻，是已经赢到手的东西。
长社破营，汉军死六百一十四，重伤八百余；一万四千三百余人持券或草绳投诚，两千四百余人阵俘。八百假首级已经剜掉，真正守门、破营和封路的功没有少一笔。
巨鹿两日，汉军死一千零三十七，重伤一千六百余；黄巾中军破，张角伏诛，一万八千六百余人弃械进入分流区。北沟粮站没被人群冲垮，返乡队已经一批批离营。
曹操的骑都尉印已经在手。
公孙瓒领一条独立护运线。
吕布是军侯，刘备是假军侯，关羽、张飞各领屯长。孙坚的前锋真功也由朱儁亲署，没有被北线封赏吃掉。
总账后还夹着几张不值钱的小纸。
曹操领印以后没有回洛阳谢恩，只回报巨鹿北面的家属营又接出四百余人，东侧两条粮路已经能白日通车。
吕布把七名死去骑卒的实收回执一张张按在自己功册后面。他没写祭文，只让军需吏再念了一遍赵五母亲租到半月耕牛的那一行。
刘备送来的纸最脏。
上面沾着北沟田泥，写的是返乡户第一批种粮已经下地。田六没等县里给他摆“还田义民”的牌子，自己牵着租来的牛下了第一犁；那十九名后来耕作者中，也有七人拿着新工契站在同一片田边。
打赢之后，不是所有人都留在营门口等着喊万岁。
有人领印，有人领钱，有人回去种地。
北沟六十三件田案已经结了二十七件。
十二户拿回旧租，十九名后来耕作者领到一万五千二百钱工钱。有人留下受雇，有人去了四处公田，也有人拿钱寻亲。
北沟店在复耕日午前卖出两万三千余钱的种绳、铁件和盐。
长社病营的禁入木牌撤了。
总死亡六人，三名重症继续留治，其余按观察日数解限。石六腿里的断铁摆在病纸旁，他还不能走，却已经能隔着帐帘骂人。
总账没有写“天下太平”。谁活了、谁死了、谁拿到了东西、谁还在等，各占一栏。
刘琅合上总账。
“今日先庆功。”
陈默以为自己听错了：“这七百七十一户——”
“明日再查。”刘琅道，“没领到就是没领到，放一夜也不会变成领到了。”
“可已经赢的仗，哪怕还有账没结，也不能当没赢。”
当晚，宫中酒肉没有撤回内库。
前线留守营、伤兵营、驿站和洛阳各处军需经手按实有人数加肉。值夜者的酒留到换值后，伤口未合者换成蛋与肉粥。没人拿一坛酒在全军门口转一圈，回账上写“人人已饮”。
刘琅自己也没只看别人吃。
他要了一盘烤羊肉，一壶温酒，把诸葛亮和几名一直盯总账的人都赶下案吃东西。
诸葛亮难得没有把肉切成均匀小块。他连吃三片，第四片伸到一半，还是顺手把明日要核的七百七十一户拆成了四摞。
刘琅直接把最上面那摞挪远。
“今晚谁再翻账，谁替朕把剩下的酒全喝了。”
陈默果然把手收了回去。
蔡琰换了常服坐在旁边，发间还留着册封时未拆净的一支金簪。她没有拿新身份替谁劝酒，只在刘琅伸手要第三壶时，把石六那张病纸压到了酒壶上。
“他不能喝，朕能喝。”刘琅道。
“陛下明日还要看七百七十一户。”
“朕今日还没来得及错。”
蔡琰看了他一眼。
何皇后在对面笑出了声。
那一夜，刘琅真没有再开第二本账。他吃了肉，喝了酒，也在蔡琰新置的宫室歇下。
第二日上午，三样东西才重新摆到案上。
边境互市用过的东来兑票。
并州、幽州、河内三仓兑付后送回的左右存根。
以及原本要用三辆重车运十万钱、途中先花掉两万一千六百钱的预算。
三仓第一次替五户并州军属兑付，只用了三千七百余钱调货核人。
少走三辆钱车，省下的不只是钱。
十二名护卫已经去找下一批军属，家属也不必为了四石粮守在原籍等一年。
“钱粮不是没有。”诸葛亮道，“多数都在仓里。”
“人也不是没有。多数已经核到。”
“只是钱在这一州，人去了另一州。”
刘琅点了点那七百七十一户。
“凭据比铜钱走得快。”
“可凭据只认一扇仓门。”
话音刚落，宫外送进一份民间契纸。
一名河内商人愿意收购阵亡军士家属尚未兑完的凭据。
一万钱的余额，当场给六千。
以后能不能兑、要走多远、路上花多少，全由商人承担。
军属按印，便可立刻拿钱走人。
六成。
刘琅盯着契纸看了半晌。
他看见的是一门已经有人准备张嘴吃下去的生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