河内东来店掌柜没敢立刻伸手。
廖氏的券是真的。
第一格半月缺口也能与仓里留样对上，背面清楚写着余六千钱。
可券上领受人是廖氏。
东来店不是她，也不是韩顺家属。
“药我可以先给你留着。”掌柜道，“这张券，现行规矩只许具名军属去仓里领。我若收了，仓里不认，便是拿一副药骗走六千钱。”
廖氏脸色一下急了。
“俺也去排队，孩子得等到什么时候？”
掌柜朝仓门方向看了一眼。
河内仓与东来店只隔两条街。
刘琅还在那里。
一名伙计拿着券号和药价飞跑出去。不到半个时辰，仓里左券已经重新开匣，刘琅也跟着来了。
他先问掌柜：“这副药，现钱卖多少？”
“七百二十。”
“用券呢？”
掌柜停了一下：“若收，也该是七百二十。”
“为何愿意收？”
“药卖出去有货利。店里每日又要向仓里进粮布盐，六千钱的券若真能抵六千钱货款，不必另雇车送钱。”
店里卖得出药，也少走一次钱串。
刘琅又问廖氏：“你只买七百二十钱的药。若把整张余六千的券转给店里，剩下五千二百八十钱，店里给你现钱。愿不愿意？”
廖氏先问：“不扣脚钱？”
“今日这一张，不扣。”
“俺也去仓里领，也是六千？”
“也是。”
“那俺愿意。”
转让没有只靠一句愿意。
仓里取来一张三联转领纸。
第一联压在左券后，写原领受人廖氏、受让人河内东来店、券余六千、药价七百二十、应补现钱五千二百八十。
第二联交廖氏。
第三联跟着原右券进东来店。
廖氏、掌柜、仓中核券人分别按印。原券最后一行写明“余额全转”，再用红泥盖住空白处，不许后来添成七千、八千。
她若再拿第二联去仓，不会多领一份。
东来店若把数字改大，仓中左券也对不上。
手续做完，掌柜把包好的药推到廖氏面前。
又取五千二百八十钱。
现钱仍按百成串，其中不足百的二百八十枚单放一个小袋。廖氏拆了两串复数，确认不缺，才把原右券交出去。
她进门时，手里是一张不能在店里买药的纸。
出门时，手里有药，也有钱。
那张纸第一次离开阵亡军属，落进一家店的柜匣。
掌柜没有立刻拿它去换现钱。
当天东来店本来就要从河内仓提两石粮、三匹粗布和一批盐。他把六千钱券列进货款，仓里按转领三联与原左券核过，从东来店应付货款中减去六千。
仓里少收六千现钱，也少欠韩顺家六千。
钱没有在两条街之间来回背一趟。
货照样出了仓。
廖氏的账也清了。
陈默把这四行账来回核了两遍。
原来是仓欠韩顺家六千，东来店欠仓一批货款。
现在韩顺家把六千债权转给东来店。东来店拿它抵六千货款，仓销掉韩顺家六千抚恤余额，也销掉东来店六千应付。
没有多印一张券。
也没有让仓凭空多欠一家店。
“若东来店今日不进货呢？”陈默问。
“那这张券先留店里，等它下次进货，或按兑付日去仓里领。”诸葛亮道，“在此以前，六千风险由店里自己背。”
“所以它要有五千二百八十钱补给廖氏，也要等得起仓门核验。”刘琅道，“一张柜台、一个招牌，不值这个资格。”
这也是为什么不能让所有铺子一听说能收便同时收。
午后，这件事便传到了周围几家铺子。
布庄掌柜第一个来问：“东来店能收，我能不能？”
药铺也来：“我本来就卖药，凭什么还要她先走到东来店？”
连替人租牛的牙人都挤到门口，声称自己认得附近所有军属。
一家小布摊的摊主也举手，说自己愿意收，却拿不出三千钱现钱。若有人拿六千券只买三百钱布，他既补不起余钱，也等不起仓里两日核验。
另一家粮铺愿意收，开口便要扣一成，说这一成是“等仓脚钱”。
“那与钱庄六成收，有什么不同？”廖氏在人群外问。
粮铺掌柜涨红了脸：“我只扣一成！”
“多少不是你自己说了算？”
没人再拿“我也敢收”当成一块牌子就够。
刘琅没有一句“都可以”。
第一批只开四家。
河内东来店之外，再选一家药铺、一家布庄和一家粮铺。每家先押一万钱，收券时必须按仓门当日价，不得另扣“纸不如钱”的折损；每日闭店前报券号、原领受人、转让数与经手印。
手里尚未送仓结算的券，总额不得超过押金。
押一万，最多压一万券。
想多收，先补押金。商户若连自己收了多少都说不清，试收牌当日摘下，持券人的损失先从押金赔。
收错假券，由商户先赔。
仓中左券或官中名册错，东来准备金赔商户，回头再追经手。
任何一家都不许把“能收券”挂成官府担保它所有买卖的金字招牌。
钱庄也来申请。
秦禄那八百钱的来路还没查清，暂不准进首批。
“不是永远不准。”刘琅道，“先把你们为什么比军属更早拿到急户名单说清。”
四家试收牌当日挂出。
第一日闭店前，共收进七张转让券。
第一张是廖氏的六千。
第二张只有两千四百，军属换了一双冬鞋和一件旧价粗布，余钱由布庄补齐。
第三张的持有人听见必须整张转让，觉得自己只买一袋盐不划算，转身仍去仓里部分兑付。商户没有拦，也不能撕下一角硬收。
六张都与仓中左券对上。
第七张送进药铺时，掌柜只看一眼便把它压在案上。
券角已经缺了一块。
“这张兑过。”
持券人急得脸通红。
“没兑！”
“俺今日第一次拿它买东西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