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版只印了六百册。
蔡邕原本嫌少。
可第一百张还没印完，废纸已经堆了二十七张。
有的墨太浓，九和丸黏成一团；有的纸面起毛，把“未领”的一横吃掉；还有一张把九个兑付格压歪，最边上一格只剩半个。书坊伙计想把这些留给自己练字，蔡邕也没答应。
“废样穿孔，数清，烧掉。”
“先生，纸还能用背面。”
“背面可以练字，正面若落到外头，便又是一张能骗人的旧票。”
于是每一张废样在正中穿出两个大洞，回头再送到灶边。蔡邕盯着第一叠烧完，才回到木版前。
真到开印时，他又亲手从版上刮掉一个多余的点。
那个点落在“千”字旁边，初看不碍事。印到粗纸上，墨一晕，却像多出半笔。
“重来。”
老刻工心疼木版：“只这一处，拿刀修掉便是。”
“修。”
蔡邕把第一张废样压在案上。
“修完再由三个人分看。今日省这一刻钟，明日便有人拿错一串钱。”
刘琅坐在窗边，手里翻的是十名试读者交回来的纸。
六人来自东来柜和仓。
两名是军属。
一名修路短工。
最后一个正是赵戈。
他们不能互相提醒，每人面前放三张票样、一串百钱、一只小粮斗。认字不全没关系，只要能说出原来该领多少、已经领了多少、还余多少，以及出了错该去哪一扇门。
第一名伙计把“余”认成“欠”。
第二名军属能数钱，却总把剪去的格子当成还可以领。
纸又改了一版。
“已领”下面加黑线。
“尚余”放到最下方。
九个兑付格不再只剪边角，每剪一格，还要在格中盖一枚小圆印。剪口和印记缺一项，柜上就不能只凭票面认作已经兑付。
赵戈坐到案前时，手心全是汗。
蔡琰没有念给他听。
“你先找自己的名字。”
他找到了。
“原数。”
赵戈盯着九个格，先数了一遍。
“九份。每份一千，是九千。”
“已经领了多少？”
三格有剪口，也有圆印。
他伸出三根手指。
“三千。”
“还剩多少？”
赵戈又数了一遍没动过的格。
“六千。”
旁边的仓吏问：“若有人说，这三格是还能领三份呢？”
赵戈抬起头。
“那得看下面。这里写已领三千，那里写尚余六千。再不懂，俺也去申诉门问，不让他替俺按印。”
蔡邕站在屏后听完，走出来，把赵戈那张答纸翻了两次。
“只学七日？”
“每日一个时辰。”蔡琰道，“其余时间还在养腿。”
赵戈忙道：“俺也去不是全会。利息那页，算到第三月就乱。”
“能知道第三月要再问，已经够你少吃一次亏。”刘琅道。
第一批册子没有从宫里免费撒出去。
三仓各领五十册，供柜前试读，费用记在兑付核验里。通义、安平各买二十册，要教自家新伙计。周遂嘴上说昌信有老账房，最后也拿走十册，钱一文没少给。
领册的人不能只拿走书。柜上先给一张故意写错的练习票：有人把五千写成五万，有人把“尚余”写到“已领”栏。挑不出错的，带回去再学；能挑出来的，才在领取册上按自己的名字。
赵戈第一次没看出五千和五万，第二遍数格子才发现多了四十五个千钱。他把错处圈得歪歪扭扭，却是自己圈的。
剩下的摆进东来店。
不识字的人可以在柜前翻，也可以花六钱带走一本。六钱不够回刻版钱，却能让人不把它当随手可扔的施舍纸；真拿不出六钱的伤兵、军属和领工钱者，凭票免费领。
蔡邕看到价牌，又皱眉。
“六钱何以核算？”
“纸墨、装订、错版损耗都记着。”陈默把薄账推给他，“首版不求盈利，第二版若需求大，摊薄刻版和校字才可能回本。”
“那也不该让学字的人替三遍校版全出钱。”
“所以钱庄买的二十册是每册十二钱。”刘琅道，“他们拿去教伙计，是为了自己少赔错账，多出的那一份补公用册。”
赵掌柜正在旁边等取书，听见这句，抱紧自己的二十册。
“陛下，草民这是先替别人读书出钱了？”
“你也可以只买一本。”
“那不成。一个伙计会看，其他人写错，五万押金照扣。”
他嘴里算着账，书却一册也没放回去。
任红昌拿来一张空白试读纸。
上面没有姓名，只有三个位置。
代念人一。
代念人二。
本人复述。
“这是什么？”蔡邕问。
“宫里有人不识字，叫同屋人念。若念的人正好替管事办事，两个人照样能骗一个。”任红昌道，“以后请人代念，要请两个没有债、没有亲属关系的人分开念。两边说得不一样，不能按印。”
“若一时找不到两人？”
“柜上出一名，再从排队的人里由持票者自己挑一名。不能让代领人替他挑。”
蔡琰在下面加了一行：两名代念者不得先商量。
她署上自己的名字，又把纸推回任红昌。
“你也署。”
任红昌看了她一眼。
“这是我说的，自然署。”
两个人的名字并排落在页尾。
刘琅看着那张纸，又看了看柜边等着领册的人。六百本薄册摆下去，原本只会数货、不会看账的人，也能替柜上拦住一笔错钱。
七日以后，洛阳总店开始把第一批学员放到柜边。
一个叫阿枣的女伙计原先只管盐包和布匹。她会写自己的名字，会认一百以内的数，七日里学得最慢，晚上还拿碎木片摆成十、百、千反复数。
第一天站柜，她只负责把收来的数读一遍。
前六张都没错。
第七张是从外柜送来的待付仓单。
书吏报：“十万钱，收款人、印样都合。”
阿枣的手却按住了那张纸。
“等等。”
柜前几个人同时看向她。
她指着“万”字前面多出来的那一竖。
“这一笔，原来真是十万吗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