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街尽头,黑甲森森。
数百名城防军重甲步兵稳步推进。 步点整齐划一,沉重如山。 盾牌撞击声在空旷的长街回荡,沉闷得像是一声声催命的雷。 长矛如林,斜指苍穹,寒光把整条街道堵得密不透风。
城墙之上,几架数丈高的巨型守城弩已经调转了方向。 粗如儿臂的精钢弩箭泛着幽光,死死锁定了陈玄的眉心。
“封锁街道!” “擅动者,杀无赦!”
领头的将领策马而前,手中的重矛猛地往地面一顿。 轰! 地面青石板瞬间崩裂,裂纹如蛛网般蔓延。
他叫王烈,王家主脉的姻亲,也是这流云城的防务统领。 此时,他正盯着陈玄,那眼神冷得像是在看一具已经凉透的尸体。
陈玄站在血泊中央。 右臂上的血,顺着指尖一滴滴往下砸。 滴答。 滴答。 血水在冰冷的石板上溅开,像是一朵朵妖异的红花。
他抬头,看了一眼那几架狰狞的守城弩,嘴角扯起一抹嘲讽。 “流云城的待客之道,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“陈玄,你还有脸说?” 半空中,二长老王海凌空而立,脸色狰狞。 他刚才被陈玄杀得胆寒,此时见城防军大军压境,底气瞬间又窜了上来。
“杀我王家统领,屠我护卫,今日便是城主亲临也救不了你!” 王海厉声咆哮,声音传遍半个内城。 “统领大人,此贼凶残,手中更有诡异魔功,速速将其射杀,莫要回话!”
王烈没理会王海,只是缓缓举起右手。 只要他的手落下,那几根足以洞穿守元境强者的弩箭,就会瞬间将陈玄钉死在地板上。
就在这时,陈玄的耳边突然响起一道细微的传音。 冷冰冰的,透着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傲气。
“陈玄,别硬撑了。” 是那个银面具人的声音。
陈玄眼神微动,余光扫向不远处的一座茶楼。 在那里,银面具人正站在窗边,俯瞰着这片修罗场。
“城防军统领王烈是王家的死忠,他接到的死命令是当场格杀,不留活口。” 他的声音在陈玄识海中回荡。 “城主府惜才,不忍看你这等天赋毁于一旦,在左侧巷弄的尽头,为你留了条生路。”
陈玄眼神斜斜一瞥。 左侧,那是一条幽暗、潮湿、散发着阵阵恶臭的巷子。
“生路?” 陈玄在心里回了一句,带着毫不掩饰的冷意。
“那是一条废弃的地下水道,直通城外护城河。” 银面具人的声音继续传来,带着一种施舍般的口吻。 “虽然脏了点,但能保命。这是城主府给你的恩赐,趁着弩箭还没激发,动作快点!”
恩赐? 陈玄舔了舔唇角的血迹。 眼底的黑芒,像墨汁一样浓郁。
让他像阴沟里的老鼠一样,为了活命去钻那腌臜的下水道? 这帮高高在上的家伙,还真是懂什么叫“惜才”。
“陈玄,你还在犹豫什么?” 银面具人的声音带了几分怒意,显然是不耐烦了。 “弩箭一旦齐发,你必死无疑!现在的你,没资格谈尊严!”
下方,王烈的手指已经开始缓缓收拢。 “预备——”
弩弦紧绷的嘎吱声,在死寂的长街上显得格外刺耳。 每一声,都像是死神在磨牙。
“三。” “二。”
陈玄突然动了。 但他没有冲向那条所谓的“生路”。 反而转过身,面向了后方那座高达十丈、铭刻着重重防御阵法的北城墙。
围观的修士们愣住了。 王烈愣住了。 连半空中的王海也愣了一下。
“他要干什么?” “疯了吗?那是流云城的北门主墙,有三阶防御大阵加持,他想撞墙自尽?”
银面具人也懵了。 他在传音里失声惊叫:“陈玄!你疯了?那边是死路!”
陈玄理都没理。 他深吸一口气,体内的无垢神龛剧烈震动。
神龛深处,那尊一直闭目养神的残破虚影,似乎感应到了陈玄的意志,猛地睁开了眼。 那是属于“房客”的力量。 虽然只有一丝,但对于这片天地的法则来说,那是绝对的违禁品。
“借你一力,收你三成神魂,成交?” 陈玄心中低喝。
神龛内的虚影发出一声沙哑的笑。 “成交。”
轰! 一股狂暴到极致的魔气,瞬间灌入陈玄的双腿。 他的经脉在悲鸣,皮肤下青筋如小蛇般跳动。
“开!”
脚下的地面瞬间炸裂。 整个人化作一道血色流光,在空气中拉出一道刺耳的音爆。 砰!
太快了。 王烈甚至没来得及挥下右手,陈玄已经冲到了城墙之下。
“找死!”王烈怒吼,“弩箭转向!射击!”
但,晚了。 陈玄已经跃起。
身形在空中诡异地折叠,右腿蓄满了排山倒海般的蛮力。 对着那厚重如山的城墙中段,狠狠踏下!
“给我碎!”
陈玄发出一声野兽般的狂吼。 那声音,竟压过了城中所有的喧嚣。
轰——!
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。 整座流云城,在这一刻似乎都跟着晃动了一下。
原本流转着青色光华的防御阵法,在接触到陈玄脚掌的瞬间,竟像是脆弱的琉璃。 咔嚓。 寸寸崩碎。
紧接着,在无数人惊恐欲绝的目光中。 那座屹立了数百年、号称固若金汤的厚重城墙,以陈玄的脚掌为中心,出现了一道恐怖的蛛网状裂痕。
裂痕蔓延,烟尘四起。 眨眼间,整面墙体都在颤抖。
“塌……塌了?” 统领王烈呆滞地看着前方。 他手中的长矛掉在地上都没发现。
伴随着巨大的轰鸣声,数万斤重的青金石轰然倒塌。 烟尘漫天而起,遮蔽了半边天空。
曾经不可逾越的流云城防,在陈玄面前,竟连一脚都挡不住。
巨大的石块砸落。 城墙根下的几十名守军根本来不及反应,直接被生生掩埋。 惨叫声被崩塌的巨响掩盖。 整片北城门区域,化作了一片废墟。
陈玄踩着一块飞坠的巨石,借力再次跃起。 他在烟尘中穿梭,如同一头挣脱了枷锁的凶兽。 看着那道被他生生踏开的缺口,他笑了。
那是狂笑。 是嘲讽。
“拦住他!快拦住他!” 王海在天上气得浑身发抖。 他疯狂地挥动袖袍,几道冰刺射入烟尘,却只击碎了几块乱石。
陈玄的身影,早已消失在城墙缺口之外。 只留下一地狼藉,和一群目瞪口呆的守军。
银面具人站在茶楼顶端。 面具下的脸,早已僵硬如铁。
“拒绝城主府的生路,强行踏碎城墙突围……” 他喃喃自语,指尖在微微颤抖。 “陈玄……你这是在告诉所有人,这世上,没有能关住你的牢笼吗?”
这不是逃命。 这是在流云城的脸上,狠狠扇了一个响亮的耳光! 这一脚,踏碎的不止是城墙,还有王家的脸面,以及城主府那高不可攀的“恩赐”。
城外。 荒野。
陈玄稳稳落地。 脚下的枯草被劲风吹得四散。
他回头。 看着那座正在冒烟的古城,右臂的骨骼发出一阵清脆的爆响。 魔气在伤口处翻腾,强行止住了流血。
“王家,青云宗。” 陈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。 眼神冷冽如刀。
“想拿我陈玄的人头去邀功?那就看你们的脖子,够不够硬!”
他正欲转身离去。 突然。 陈玄的脸色猛地一变。
原本晴朗的天空,在这一瞬间竟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。 不是乌云遮日。 而是一种纯粹的、压抑到了极点的黑暗,从四面八方聚拢。
一股沉重到让人窒息的压迫感,从九霄云外垂落。 直接锁定了陈玄方圆百丈的空间。
空气,仿佛变成了凝固的胶水。 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。
“这是……” 陈玄猛地抬头。
只见头顶的云层被一股恐怖的音波生生撕裂。 一道青铜色的流光划破长空。 带着毁灭一切的威压,轰然砸下。
那是一口钟。 一口足有房屋大小的青铜古钟。
钟身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。 每一道符文都散发着让人心悸的死气。 那是岁月沉淀后的荒凉,更是大道威压的直接体现。
古钟未至,地面的土层已开始层层塌陷。 陈玄脚下的草木,瞬间化为齑粉。
“抗道阶法宝?” 陈玄瞳孔骤然收缩。 浑身肌肉瞬间紧绷到了极致。
他想动,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被钉在了原地。 这口钟,锁定的不只是他的肉身,还有他的神魂。
“陈玄小儿,杀了老夫的孙子,你以为踏碎一座城墙就能走得掉?”
一道苍老而冰冷的声音,从青铜古钟上方传来。 在那钟纽之上,不知何时竟站着一名身穿灰袍的老者。 长须飘飘,眼神中却满是嗜血的杀意。
王家老祖,王震北! 这位闭关了三十年的老怪物,竟然亲自出动了。
“给我镇!” 王震北面无表情,右手猛地往下一按。
青铜古钟发出一声穿透灵魂的轰鸣。 当——!
声波化作肉眼可见的涟漪,所过之处,空间扭曲,大地崩碎。 陈玄只觉胸口如遭雷击。 哇的一声,喷出一大口鲜血。
但他没有跪下。 哪怕膝盖骨已经在压力下咯吱作响。 哪怕双脚已经深深陷入泥土。
他依然仰着头,盯着那口压下来的大钟。
“老家伙,想镇我?” 陈玄狞笑一声,满脸血迹衬得他如地狱归来的修罗。 “你这口破钟,租金……你付得起吗?”
嗡! 陈玄识海深处,无垢神龛瞬间爆发出万丈黑芒。
在那黑芒之中,一只长满鳞片的漆黑巨手,竟缓缓从陈玄的胸口探了出来。 对着那落下的青铜古钟,五指猛然一张!
“什么东西?!” 王震北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,第一次露出了惊恐之色。
轰! 黑手与古钟撞在一起。 方圆千丈,瞬间化为虚无。
烟尘散去。 陈玄依然站着。 而那口青铜古钟,竟被那只黑手死死抓在掌心,钟身上那些古老的符文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。
“这……这不可能!” 王震北惊叫。 “你到底是谁?”
陈玄抬手,抹掉嘴角的血。 他的眼神里,没有一丝人类的情感。
“我是这身体的房东。” “你,吵到我的房客了。”
陈玄往前跨出一步。 地面,再次崩裂。
“现在,该我收租了。”
他五指一捏。 咔嚓。 青铜古钟上,竟出现了一道无法愈合的裂纹。
王震北的心,瞬间沉到了谷底。 他感觉到,一股比死亡还要恐怖的气息,正顺着古钟,死死缠住了他的神魂。
那是,天道的毒。 也是陈玄体内的,魔。
远处,流云城的废墟中,无数道目光惊恐地注视着这一切。 他们知道,今天之后,流云城将不再有王家。
但就在陈玄准备彻底捏碎古钟时。 虚空中,又传来了几声幽幽的叹息。
“陈小友,适可而止吧。” “此子体质特殊,不可再杀,带回宗门研究。”
三道身影,从三个方向缓缓浮现。 每一道气息,都不弱于王震北。 流云城的三大供奉,竟然在这一刻,齐齐现身。
陈玄环顾四周,冷笑一声。 “一个一个来,还是……一起上?”
他周身的魔气,不仅没散,反而烧得更旺了。 就像是一场无法熄灭的荒原大火。
在这充满剧毒的长生世界。 他陈玄,才是唯一的劫。
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。 陈玄背后那道被踏碎的城墙废墟里,突然传出一阵诡异的笛声。
笛声凄婉,如泣如诉。 原本杀气腾腾的三大供奉,在听到这笛声的瞬间,脸色齐齐大变。
“是她?” “那个疯女人怎么出来了?”
陈玄眉头微皱,回头看去。 只见废墟之上,坐着一个红衣小女孩,正吹着一支白骨短笛。 她的眼睛,没有瞳孔。 只有一片虚无的惨白。
“大哥哥。” 小女孩停下笛声,对着陈玄甜甜一笑。 “你想知道,为什么你的体质感应不到灵气吗?”
陈玄心头猛地一震。 这个秘密,除了他自己,无人知晓。
“跟我走。” 小女孩跳下废墟,赤脚踩在碎石上。 “再不走,天就要塌了。”
话音刚落。 九霄之上,竟然真的传来了阵阵碎裂的声音。 一道金色的裂缝,在黑暗的苍穹中缓缓张开。
那里面,透出一股让人想要顶礼膜拜、却又感到极度恶心的“圣洁”气息。
“天道巡查使?” 王震北惊叫一声,竟直接舍弃了古钟,扭头就跑。
陈玄看着那道裂缝。 他感觉到,体内的无垢神龛,在剧烈颤抖。 不是恐惧。 而是……极度的饥饿。
它想,吞了那天!
“走。” 陈玄没犹豫,一把抓起红衣小女孩,身形化作残影,冲向荒野深处。
身后。 金色的光芒垂落。 凡是接触到光芒的生物,无论是修士还是草木,都在瞬间化为了最精纯的灵气,消散于天地。
这就是所谓的“飞升”。 这就是长生的真相。
一场,名为“天道”的收割。
陈玄在黑暗中狂奔。 他知道,真正的游戏,现在才刚刚开始。
在那红衣小女孩的指引下,他冲进了一片终年被迷雾笼罩的禁地。 身后,是崩塌的城墙,是疯狂的追杀,是无情的收割。 身前,是未知的宿命。
“大哥哥,你怕吗?” 红衣小女孩伏在他的背上,轻声问道。
陈玄没说话。 他只是握紧了拳头。 感受着神龛里传来的阵阵力量。
“怕?” 陈玄看着前方浓浓的迷雾,眼底黑芒一闪。 “我只怕,这天,不够我吞的。”
当他踏入迷雾的那一刻。 他身后的世界,彻底陷入了金色的死寂。
而那迷雾深处,隐约矗立着一座比流云城还要宏伟百倍的巨型墓碑。 碑上只有两个血红的大字: 【葬天】。
陈玄停下脚步。 他看着那座墓碑,再看看怀里的红衣小女孩。 他突然意识到。 自己这一脚踏碎的,可能不只是一座城墙。
而是,这万年修仙界的谎言。
“到了。” 小女孩指着墓碑下的一口枯井。 “跳下去,你就能看到你的‘邻居’了。”
陈玄低头看去。 井底,没有水。 只有无穷无尽的尸骸,和一双双正在黑暗中缓缓睁开的、充满怨毒的眼睛。
那是,所有“飞升者”的真面目。
陈玄没有犹豫。 纵身一跃。
砰!
井口的盖子,瞬间合死。 所有的气息,都在这一刻彻底断绝。
流云城外,金色的光芒扫过禁地边缘,却无法深入迷雾半分。 苍穹之上的裂缝,缓缓闭合。
一切,似乎都回归了平静。 唯有那崩塌的北城墙,还在诉说着刚才发生的疯狂。
而在那深不见底的枯井中。 陈玄缓缓睁开眼。 他发现,自己正坐在一张巨大的漆黑长桌首位。 两旁,坐满了气息恐怖到足以让天地崩碎的残魂。
“新来的房东?” 一名满头白发的剑修残魂抬起头,眼神复杂。 “想收租,先看看你有没有命,活过今晚。”
陈玄冷笑一声。 直接将那口带血的青铜古钟,重重砸在桌面上。
“租金,我已经收了一份。” “剩下的,谁想赖账?”
满屋残魂,瞬间死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