高台主位上，长公主司先是看到了水从雪。


    那位桃尚书夫人，此刻正镇定自若地站在女儿们身边，脸上并无多少惊惶，反而有种一切尽在掌握的从容。


    长公主心中微动，这位桃夫人，倒是个沉得住气的。


    随即，她的目光便落在了那三位姿态优雅、捧着暖炉的桃家小姐身上。


    大小姐桃兰，她是知道的，温婉贤淑，是张怀远的未婚妻，此刻表现确大家风范。


    三小姐桃李，娇俏活泼，此刻那小脸上努力维持镇定却掩不住一丝小得意的模样，倒也真实可爱。


    但最终，长公主的目光，定格在了中间那位月白裙裳的二小姐身上。


    桃夭。


    她记得这个名字，也记得这张清冷出尘的脸。


    在方才的宴席中，这位二小姐就给人一种与众不同的疏离感。


    而此刻，在所有人都惊慌失措时，她却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然。


    仿佛眼前这骇人异象，于她而言，不过是早已预料到的寻常风景。


    是她吗？


    长公主脑海中瞬间闪过百花宴前，母后无意间提起的一件小事。


    说是桃尚书夫人水从雪，前几日特意请了宫中出去的老绣娘，紧急改制了几件小姐们的礼服，要求在内里加一层轻薄保暖的内衬。


    当时只以为是桃夫人心思细腻，怕女儿们赴宴着凉。


    如今看来……这绝非寻常的“心思细腻”可以解释！


    再加上这提前备好的、炭火正旺的手炉……


    这一切的准备工作，绝非临时起意，而是未雨绸缪！


    他们桃家，难道真的提前知晓这“六月飞霜”之异象？


    而这个核心，长公主有一种强烈的直觉，很可能就落在这位气质独特、眼神清冽的桃家二小姐——桃夭身上。


    桃家竟有如此人物？能窥探天机？


    若真如此，其价值，绝非寻常勋贵子弟可比。


    她微微侧首，对身旁的心腹女官低语了几句，目光依旧未曾离开桃家姐妹的方向，尤其是那个月白色的身影。


    女官领命，悄然退下，身影没入混乱的人群中。


    在长公主身侧不远，一位身着月白蟒袍，容貌俊朗，气质清贵的少年，也正目不转睛地望着桃夭的方向。


    他正是长公主的之子，安康郡王司空澈。


    他自幼见惯母亲威严，自己也身份尊贵，向来眼高于顶。


    然而此刻，那位在寒潮中遗世独立、手捧暖炉却面色平静无波的月白少女，就像一道清冷的月光，猝不及防地照进了他的心里。


    他见过太多或娇媚、或温婉、或活泼的贵女，却从未见过这样的。


    不畏天地异象，不惊不惶，那份超乎年龄的镇定神秘，让她周身都仿佛笼罩在一层迷人的光晕里。


    一种前所未有的悸动，在少年心中悄然滋生。


    他暗自记下了那个名字——桃夭。


    芳菲苑内的混乱并未持续太久。


    长公主麾下的宫人侍卫训练有素，很快便强行稳住了秩序，并迅速调来了大量的毡毯、斗篷以及炭盆，分发各处，勉强抵御寒气。


    只是那“六月飞霜”带来的心理冲击，以及桃家姐妹“未卜先知”般的行为所引发的种种猜测，让众人心神激荡，短时间内难以平息。


    异象大约持续了半个时辰，天空的灰云便如同来时一般诡异地散去，阳光重新洒落，气温也开始缓慢回升。


    只是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“浩劫”，满园凋零的百花、众人心有余悸的脸色，以及那尚未完全散去的寒意，都让这场百花宴再也无法恢复最初的欢快气氛。


    宴会草草收场。


    各家都在清点人数，安抚受惊的子女，准备打道回府。


    就在这时，一位身着品级不低的女官服饰的妇人，步履沉稳地来到了正准备离去的桃家母女面前，脸上带着得体恭敬的笑容。


    “桃夫人，三位小姐请留步。长公主殿下有请，于内苑暖阁一叙。”


    来了！


    水从雪心中一动，面上却不露分毫，只从容还礼：“有劳姑姑引路。”


    桃兰与桃李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一丝兴奋。


    桃夭则依旧是那副平静的模样，仿佛早有预料。


    母女四人跟着女官，穿过曲径通幽的回廊，来到一处布置雅致、温暖如春的暖阁。


    阁内熏着淡淡的安神香，陈设清雅而不失华贵，与外面残败的花园景象恍如两个世界。


    长公主司空傲月已卸下了繁重的冠服，换了一身较为轻便的常服，正坐在临窗的暖榻上，手捧一盏热茶。


    见四人进来，她抬眸，目光平和却带着审视的意味。


    “臣妇（臣女）参见长公主殿下。”母女四人齐齐行礼。


    “免礼，看座。”长公主的声音比在宴席上少了几分威严，多了几分随意，“今日宴上突发异象，让夫人和小姐们受惊了。”


    水从雪忙道：“殿下言重了，得蒙殿下赐宴，已是天大的荣幸。偶遇天时变化，亦是常理。”


    回答得滴水不漏。


    长公主微微一笑，目光转向三姐妹，最后落在桃夭身上，语气带着几分好奇。


    “本宫方才在席上，见三位小姐处变不惊，似乎……早有准备？这手炉和内衬，倒是派上了大用场。”


    桃兰和桃李顿时有些紧张，不由看向母亲和桃夭。


    水从雪心中早有计较，知道此刻绝不能居功，更不能让长公主觉得桃家是在故弄玄虚。


    她脸上露出一个带着些许后怕和庆幸的笑容，恭敬地回道：“回殿下的话，实在是侥幸。说来殿下可能不信，前几日，臣妇这二女儿夭夭，不知怎的，就有些心神不宁。


    总说梦见些光怪陆离之象，隐约觉得百花宴当日天气恐有反复，怕是会骤然转寒。”


    她将桃夭的“预感”归结为“梦境”与“心神不宁”，既解释了来源，又降低了其神秘色彩，显得更易接受。


    “哦？”长公主挑眉，果然将目光完全聚焦在桃夭身上，“桃二小姐竟有如此灵异的梦境？”


    桃夭起身，再次福了一礼：“回殿下，臣女亦不知缘由。只是那感觉异常清晰强烈，心中不安，唯恐届时失仪，故而才冒昧恳请母亲早做些许准备，以备不时之需。


    未曾想……竟果真应验。想来，或许是冥冥之中，一点微末的感应，侥幸言中罢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