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神圣殿竣工那天，桃花村的天格外蓝。
工部的匠人们赶了整整三个月的工期，把一座三进三重的殿宇从桃花村的西边空地上盖好了。
青砖灰瓦、朱红廊柱，正殿的屋顶上覆了亮黄的琉璃瓦，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温润的金光。
殿前的台阶一共九级，铺的是整块的青白石，打磨得平整光滑，能映出人影来。
两边各立了一根盘龙柱，龙纹雕刻得精细，爪鳞分明，是京城最好的石匠花了两个月一刀一刀刻出来的。
正殿的门匾上悬着三个烫金的大字——“农神殿“，字是景和帝亲笔写的，笔力遒劲沉稳，透着一股帝王才有的庄重。
桃夭站在殿前的台阶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，日光从琉璃瓦上反射下来落在她脸上，她眯着眼把这栋崭新的建筑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。
三个月前这里还是一片荒草地，现在立了一座比县城里任何庙宇都气派的殿宇。
她转了一圈从侧门进去，里面比她想象的更大，正殿中央是空的，按她的要求没有摆神像也没有摆香炉，只摆了几张宽大的长桌和配套的圈椅，桌面打磨得光滑，适合喝茶聊天。
殿两侧的墙壁上留了大片的空白，是给顾清晏画画用的。
后殿是起居之处，一溜儿五间敞亮的房间，推开后窗能看见远处的田野和青山，晚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麦苗的清香。
她把整个圣殿走了一遍，最后在后殿的廊下站定，双手撑在栏杆上望着远处的田野。
她转身往回走，经过正殿的时候看见柳云舟站在殿门口，正跟工部的管事交代什么东西。
他的侧影映在朱红廊柱的衬托下，被日光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边，十分清隽。
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，目光落在她脸上：“娘娘看完了？感觉怎么样？“
桃夭走到他旁边跟他并肩站着看殿内那些长桌：“看完了。挺好，够大，够亮堂。“
柳云舟点了点头，又说：“陛下派人传话，说圣殿既成，打算定一个节庆日子。“
桃夭偏头看他：“什么节庆日子？“
“农神节。举国同庆，感恩农神赐福。如果娘娘你同意的话，那天，你娶夫纳侍的婚礼也一起举行。“柳云舟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她脸上，似乎在等她的反应。
桃夭点点头：“那挺好。就一起吧，你是正夫，赵瑞，陈子谦侧夫，另外五个随侍。“
柳云舟忍不住笑了，他就知道，桃夭最喜欢的人是他。
“好，我这就给陛下传信。”
圣旨从京城发出的那天，桃花村的农神殿门口贴了一张黄绢告示，上面写着景和帝的诏令：
兹定于腊月十八，即农神圣殿落成之日，为大夏农神节。此后每年此日，举国上下罢市歇业，共庆丰收，感念农神恩德。
农神娘娘桃夭于腊月十八娶夫纳侍，共庆佳节。
告示贴出来的当天晚上，桃花村的公共广场上就自发燃起了一堆篝火，有人搬了家里的桌子出来摆了长宴，有人端了刚蒸的糕点和酿的米酒，有人拉着胡琴唱起了丰收的歌谣。
太好了，农神娘娘要安家了。
以后，他们桃花村就是神仙之乡。
桃夭被几个公子簇拥着坐在篝火旁边吃了一串烤肉，又喝了两碗温热的米酒，脸颊被火光烤得红扑扑的。
腊月十六，桃夭坐在圣殿后殿的房间里，面前摊着一张写了字的红纸。
纸上写的是婚礼的流程单，是村长和王忠县令一起拟的，密密麻麻列了三十几项。
桃夭只看了一半就把纸搁下了，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。
柳云舟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梨汤，看见她对着红纸发愁的样子，把梨汤放在她手边，自己也坐下来。
“不想办了？“他问。
桃夭端起梨汤喝了一口，温热的甜润从喉咙滑下去：“办是得办的，皇帝都定了日子了，就是——“
她拿手指点了点那张红纸，“三十几项流程，天不亮就起来梳妆，穿七层衣裳，从头到脚挂满金银首饰，大冬天的站在殿门口迎一个时辰的宾客，我听起来像要上刑。“
柳云舟笑了一声。
他很少笑出声，但这一声是真被逗乐了。
他把那张红纸拿过来看了一遍，然后折好放在桌上：“流程是可以简化的。我来安排，把不必要的都砍了，你睡到日上三竿再起来，穿你喜欢的衣服，宾客让赵瑞他们在前头挡着。“
桃夭看着他：“真的？“
柳云舟点了点头：“我什么时候骗过你。“
桃夭看了看他，然后端起梨汤又喝了一口：“行，交给你了。要是那天我天不亮就被叫起来，我找你算账。“
“好。“柳云舟站起来端起空碗往外走，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灯下的桃夭，眉目如画，桃花眼中满含深情，就像一幅美丽的画卷。
他的目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停了一瞬，然后轻轻合上门出去了。
接下来两天，柳云舟忙的脚不沾地，才把一切安排妥当。
腊月十八那天桃花村从凌晨就开始热闹了。
主街上挂满了红绸和灯笼，各家各户的门口贴了喜字，连村口老槐树的枝桠上都系了红色的布条。
天还没亮就有邻村的百姓赶过来看热闹，有人抱着孩子、有人挎着篮子、有人牵着一头扎了红花的牛，把村道挤得水泄不通。
但农神殿后殿的房间里安安静静的，桃夭裹着被子睡到了日上三竿。
等她自然醒过来的时候，窗外的人声已经像潮水一样涌了满村，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，窗台上放着一碗温热的豆浆和两个芝麻烧饼，碗底压了一张纸条，是柳云舟的笔迹：“不急，你慢慢吃。“
她吃了烧饼喝了豆浆，慢悠悠地梳头洗脸，换上水红长裙，料子轻软，腰间系一条浅金的带子，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挽起来，耳垂上缀了两粒小小的珍珠。
她对着铜镜看了看自己，觉得还行，站起来推门出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