西山矿场的大风跟哨子似的尖叫。
运煤的土道上全叫车轱辘碾碎了，黑泥浆子冻成了硬邦邦的碎冰棱子。
一踩上去，咯吱咯吱响得扎耳朵。
半截子破木窝棚底下，炭盆里烧着碎炭渣，直往外冒呛人的黄烟。
李世民在大殿上允了开矿的条子，官印刚盖上，西山这几座老矿坑的大铁锁就叫工匠拿大锤生生砸了。
金天成叫两个千牛卫死狗似的架着，扔在湿漉漉的冻泥地里。
他身上那件夜行黑衣早叫血泡成了硬壳子，挂在肉上。
右肩膀和小腹的贯穿伤叫白布草草捆着，渗着黑黄色的烂脓水，散发着一股子酸腐的血腥气。
“要杀……便杀。”
金天成喉咙里像塞了把粗沙子，费劲地往外挤字。
他咬着后槽牙，眼珠子通红，死死瞪着面前那双沾着煤灰的羊皮靴子。
“渊盖大人的死士……没、没有怕死的孬种，剐了老子，十八年后……”
“啪！”
一块破烂发霉的粗麻布衣裳兜头砸在他脸上。
油垢味、汗臭味混着刺鼻的生煤灰，熏得他差点背过气去，干呕出两口黄水。
程处默蹲在边上的大石块上，手里攥着根油浸过的生牛皮鞭子。
他一边拿手指头抠着耳朵眼里的黄耳蚕，一边斜着眼瞅地上的俘虏。
“嚎什么嚎？大清早的，叫丧呢？”
程处默把指甲盖里的耳蜡随手在裤缝上一抹，皮笑肉不笑。
“殿下说了，你这条烂命留着还有用，死不了，赶紧把衣裳套上。”
金天成一把扯下脸上的臭麻布，眼眶都快瞪裂了。
“你们……你们不审问我？不严刑拷打？”
他喘着粗气，胸口扯得伤口生疼。
“高句丽的大计，老子一个字都不会吐！少拿这些腌臜衣裳羞辱人！”
破木桌子后头，李承乾正捧着个缺了口的瓦罐。
里头装着羊油熬的杂碎汤，面上漂着两撮绿油油的野葱末。
他手里捏着半拉又干又硬的锅盔，掰碎了往热汤里泡，吃得吸溜带喘。
“行了，别在那自作多情了。”
李承乾嘴里嚼着泡软的面饼，头都没抬。
“严刑拷打不用花钱啊？大牢里的皮鞭烧铁不要本钱啊？”
他咽下嘴里的碎肉，拿舌头舔了舔牙花子上的碎葱。
“大唐现在粮草金贵，养活你们这帮吃白饭的细作，老子亏得慌。”
金天成整个人僵在泥地里，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。
他不怕刀砍，不怕皮鞭抽，甚至早做好了被凌迟生剐的打算。
可眼前这八岁的太子，连问他背后主使的兴致都没有，只顾着低头喝羊汤。
“殿下，这小子伤口还在冒血泡呢。”
程处默站起身，靴底碾碎了一块冻硬的马粪。
他晃着手里的皮鞭子，在空中甩了个脆响。
“要不直接剁了手脚扔后山喂狼得了，看着膈应人。”
“剁什么剁，败家玩意儿。”
李承乾把瓦罐底子最后一口酸汤喝干，抹了抹嘴角上的油星子。
他随手从桌子底下踢出一把生了锈的宽口生铁铁锹。
“咣当”一声，铁锹砸在金天成膝盖骨边上。
“大唐不养闲人，也不做赔本买卖。”
李承乾从袖子里摸出根细竹签子剔牙，走到金天成跟前。
“听说你是高句丽黑齿营的头儿？手上力气不小吧？”
他指了指后山那个黑洞洞、直往外冒阴凉风的矿坑口子。
“那座三号坑，底下全是上好的精煤。”
“从今儿起，你就是这矿上的零号劳工。”
金天成浑身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树叶。
他低头看着那把沾着煤渣子的烂铁锹，又抬头看着李承乾，嘴唇哆嗦着。
“你……你让我去挖煤？”
他声音猛地拔高，像是受了天大的奇耻大辱。
“老子是渊盖大人座下的一品死士！手刃过几十条人命的杀手！”
“你竟敢让我去给你们汉人当下贱的苦力？！”
“杀手怎么了？杀手力气大，挖煤出的货多。”
李承乾翻了个白眼，不屑地哼了声。
“在大唐，干活吃饭，天经地义。”
他弯下腰，伸出两根手指头比划了一下。
“规矩本宫先给你说明白。”
“一天挖够十筐精煤，晚上赏两个窝头，一碗见油星的热汤。”
“挖够十二筐，加一块咸肉。”
李承乾拍了拍金天成没受伤的那半边脸颊，手劲不大，但羞辱的味道冲天。
“要是挖不够十筐……”
他顿住话头，拿大拇指指了指旁边的程处默。
程处默咧开大嘴，露出白森森的牙花子，顺手把皮鞭在黑泥水里浸了浸。
“挖不够，少一筐抽十鞭子。”
“抽完了绑在风口上吹一宿，第二天接着挖。”
程处默嘿嘿笑着，唾沫星子喷了金天成一脸。
“放心，老子下手有准头，专抽肉厚的地方，保管你死不了，还能接着干。”
“士可杀不可辱！老子跟你们拼了！”
金天成眼角崩裂，抓起地上的烂铁锹就想蹦起来拼命。
可他两条腿刚使劲，程处默手里的鞭子就跟长了眼睛似的抽了过来。
“啪！”
一声脆响，金天成胸口刚结痂的伤口当场崩开，血水顺着烂衣裳淌了一地。
力道重得像块生铁砸在肋骨上，他整个人重重趴回烂泥坑里，半天爬不起来。
“拼命？你拿头拼呢？”
程处默上前一步，踩住他的后脑勺，把他的脸狠狠碾在煤渣子泥地里。
“到了西山，是条龙你得盘着，是只虎你得趴着！”
“给老子把衣裳换上，滚进洞里去！”
冰凉刺骨的黑泥灌进嘴里，带着煤炭的苦涩和牲口粪便的臭味。
金天成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滚了出来。
死不可怕。
可被人生生剥了尊严，按在臭泥沟里当挖煤的牲口使唤，这滋味比死还难受千百倍。
几个膀大腰圆的千牛卫上来，三下五除二扒了他的黑衣，把那身馊臭的矿工服硬套在他身上。
推推搡搡中，金天成踉踉跄跄地被推进了三号矿坑。
矿坑里阴暗潮湿，壁顶上滴滴答答淌着黑水。
四处全是叮叮当当的铁器撞击声。
空气里弥漫着煤灰，吸进嗓子眼里呛得人直咳黑痰。
几十个早前被俘虏的突厥汉子光着膀子，浑身挂满黑汗，正抡着十字镐死命砸石头。
见又来了个新人，几个突厥俘虏斜眼瞅了瞅，嘴里咕噜着听不懂的草原脏话，手上的动作却不敢慢半分。
后头站着巡逻的东宫侍卫，手里的水火棍稍有不对就砸下去。
金天成靠在冰凉潮湿的岩壁上，手里的铁锹重得抬不起来。
肩膀上的伤口被汗水一泡，针扎似的钻心疼。
“发什么愣！那边的黑鬼，给老子动起来！”
身后一声厉喝，紧接着一木棍抽在他屁股上，火辣辣的疼。
金天成浑身一颤，咬着渗血的牙花子，终于把手里的铁锹插进了碎煤堆里。
一锹下去，沉甸甸的黑石块压得他双臂发抖。
眼泪混着脸上的黑灰，在眼角冲出两道白印子。
渊盖苏文的顶尖死士，大唐未来的死敌，在这一声声铁器撞击声里，彻底沦为了矿工。
地头外头，李承乾靠在土堆边上，看着一筐筐漆黑油亮的精煤从洞口拉出来。
板车吱呀吱呀地响着，黑色的煤块在正午的日头下泛着冷光。
“殿下，您这招是真损啊。”
程处默颠颠儿地跑过来，手里捧着个热红薯，烫得两只手倒腾。
“杀了他们不过是一刀的事，拉来挖煤，一天能给咱们省几十个人的工钱呢。”
李承乾拍了拍手上的煤灰，嘴角挂着意味深长的冷笑。
“杀人是最下乘的手段。”
“这帮细作身体底子好，能抗能造，比普通流民还能挖。”
他抬眼看着西山脚下堆积如山的黑煤堆，深深吸了一口带着硫磺味的寒风。
“处默，你看这煤堆得像小山似的。”
李承乾伸手抓起一块坚硬的无烟煤，指尖被染得漆黑。
“长安城的冬天冷得死人，那些世家垄断了柴炭，一车干柴敢要五百文。”
他把煤块扔回车里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。
“殿下，您的意思是……拿这石炭去卖？”
程处默咬了口红薯，含糊不清地问。
“这玩意儿烟大呛人，弄不好屋里的人全得憋死，老百姓不敢烧啊。”
“那是他们不会烧。”
李承乾拍了拍程处默的肩膀，眼神里闪动着商人的贪婪和狠辣。
“去把工部做炉子的图纸拿来。”
“外头的突厥人快打过来了，这长安城里头，该让老百姓暖和暖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