迎宾楼三楼的大堂里头，黑压压坐了百十号人。
空气里弥漫着滚烫的酽茶沫子味，混着外头带进来的湿雪水气。
五姓七望在长安主事的头面人物，全在前排紫檀木椅子上瘫坐着。
王珪两只手缩在皮袖筒里，眼皮子耷拉着，像尊入定的老僧。
边上坐着博陵崔氏新推出来的二房管事崔德，下巴上贴着狗皮膏药。
几个人凑在一处，嘴唇皮微动，声音压得像蚊子哼。
“听说了没？宫里头传出的信儿，那逆子要修什么通到洛阳的铁道。”
崔德端起茶碗抿了一口，冷笑出声。
“开口就是两千万贯，真当天下人的银子是大水冲来的？”
王珪掀了掀眼皮，鼻孔里喷出一股粗气。
“让他折腾去，咱们昨儿个刚被薅了一道，家底都快空了。”
王珪冷冷地撂下茶碗，瓷底在桌面上碰得叮当响。
“今儿个不论他说破大天，哭穷也好，拿刀架在脖子上也罢。”
他狠狠咬着后槽牙，“谁要是敢掏出一文钱，谁就是五姓七望的败类！”
后排坐着的江南丝绸大亨、巴蜀井盐巨贾们，也全低着头打着自个儿的小算盘。
没人想当出头鸟，大家都打定主意要看东宫的笑话。
“吱呀——”
楼梯口厚重的棉帘子被一把挑开。
李承乾没穿龙纹大氅，就套了件干练的青呢夹袄，脚下踩着双鹿皮靴子。
他手里捧着一碗热腾腾的川贝雪梨汤，一边吸溜，一边大步跨上当中的高台。
身后四个粗壮的千牛卫，吭哧吭哧抬着一面丈半宽的大木架子跟了上来。
架子上挂着厚厚一沓尺把宽的雪白生绢图纸，沉甸甸地砸在台面上。
李承乾把空碗递给身后的武媚娘，拿帕子抹了抹嘴角的甜汤汁。
“诸位掌柜，各位家主，大冷天的聚在一块儿，辛苦了。”
李承乾单手搭在木架子上，笑眯眯地俯视着台下这群老狐狸。
王珪拱了拱手，皮笑肉不笑。
“殿下言重了，不知今日召我等前来，有何训示？”
“若是又要给边关将士筹措军费，我王家如今可是底朝天了，实在拿不出半个大子儿。”
大堂里响起一阵低低的嗤笑声。
这帮巨贾门阀全抱着胳膊，眼神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戒备与嘲弄。
“筹措军费？打发叫花子呢？”
李承乾嗤了一声，翻了个大白眼。
“本宫今天找你们来，不是来要饭的，是来给你们送金山银山的。”
李承乾手腕一翻，抓起白绢图纸的下摆，猛地往上一掀！
“哗啦！”
第一张巨大的彩绘图谱展现在众人眼前。
上面画着长安到洛阳的地貌，一道黑红相间的双粗线横贯其间，两侧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站台和仓储区。
“这叫大唐铁路商业招股书。”
李承乾扯着嗓子，声音清脆响亮。
“朝廷没打算白拿你们的钱，你们掏的每一文银子，都在这铁路上折算成一份‘股份’！”
“股份？那是何物？”
后排一个徽州来的木材大贾忍不住探出脑袋问了一句。
“简单说，就是这八百五十里的铁轨，修完之后，归咱们大家伙儿共有！”
李承乾手中的细竹竿在图纸上啪啪敲得脆响。
“朝廷占四成干股，统管军防调度。”
“剩下的六成干股，全拿出来给你们认购！”
李承乾俯下身子，眼神变得热切。
“不仅如此，凡是出资认股的人，享有这铁路一百年的‘路权分红’！”
“凡是顺着这条路运粮、运丝绸、拉客人的车皮。”
“每一石粮食收五文钱，每一个人头抽十文钱！”
李承乾竖起一根手指头，“这一百年的过路钱，朝廷分文不扣，全按你们手里的股子，按月按季，真金白银分到你们兜里！”
轰的一声。
大堂里像落了颗闷雷，原本散漫的气氛猛地紧绷起来。
王珪原本半闭着的眼睛，唰地一下全睁开了。
一百年？
每一石粮食抽五文，一个人头抽十文？
商人逐利，台下坐着的这帮人，哪一个不是算盘打得比算命先生还精的人精？
李承乾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功夫。
他一把掀开第二张图纸。
上面密密麻麻画着用炭笔算好的账目，朱砂圈得鲜红。
“别以为本宫在画大饼，给你们算笔细账。”
李承乾从武媚娘手里接过一个大号铜算盘，手指头在算珠上拨得噼啪乱响。
“洛阳含嘉仓一年流转粮食三百万石，大唐客商往来两京之间，一年少说也有两百万人次。”
“货运抽成，一年是一万五千贯！”
“客运车票，一年是两万贯！”
李承乾把算盘往前一推，算珠撞击出清脆的脆响。
“这还只是最基础的周转！”
李承乾眼皮子一挑，笑得像个魔鬼。
“大唐以后要在洛阳建大纺织厂，江南的生丝走水路到洛阳，转铁路一天进长安。”
“加急货运、贵宾车厢、沿途茶水铺面……”
“一年下来，整条铁路的净利，少说也有五十万贯！”
李承乾双手撑在桌面上，声音像是带着钩子。
“一百年，那就是五千万贯！”
“你们现在投进去一万贯，子子孙孙躺在炕上，一百年能连本带利收回来两万五千贯！”
静。
大堂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只有粗重如牛的倒气声此起彼伏。
算盘声开始在大堂各个角落响起来。
那些富商大贾们早按捺不住了，从怀里掏出随身带的小算盘，手指头抖得像发了羊角风。
算珠乱滚，越算，这帮人脑门上的冷汗冒得越急。
五千万贯啊！
这哪里是修路，这分明是在地上铺了一条流淌着金豆子的河流！
最要命的是，谁要是拿下了大段的干股，以后自家的商队走铁路，不仅不要钱，还能卡住对头的脖子！
崔德抹了一把脑门上的冷汗，嘴唇哆嗦着看向王珪。
“王兄……这账……这账好像挑不出毛病啊。”
崔德的声音都在发飘，“要是咱们不买，让江南那帮贩生丝的买去了，以后咱们两家的粮食，可全得叫他们卡死在洛阳城外了！”
王珪死死捏着手里的茶碗，指骨泛青。
什么五姓七望攻守同盟，什么不给东宫一文钱的誓言。
在五千万贯的庞大利润和生存危机面前，当场碎成了渣滓。
“敢问殿下！”
王珪猛地站起身，连膝盖上的厚毛毯滑在地上都顾不上了。
他声音嘶哑，死死盯着李承乾。
“这股份，怎么个买法？可有文书凭证？朝廷可能反悔？！”
“大唐皇家银行出具盖印铁契，入皇室太庙宗正寺归档，代代世袭！”
李承乾迎着王珪的目光，傲然一笑。
“每股一千贯，最低认购十股，先到先得，售完为止！”
“我王家要了！”
王珪想都没想，几乎是尖叫着吼了出来。
他把怀里厚厚一沓大唐皇家银行的大额银票全掏了出来，狠狠砸在面前的桌案上。
“太原王氏，认购两千股！两百万贯！”
这一嗓子，像是往滚油锅里泼了一瓢冰水。
大堂彻底炸了锅。
“崔家要三千股！三百万贯！谁也别跟老子抢！”
崔德急得直接踩上了椅子，鞋子掉了都不知道，疯了似的挥舞着银票。
“江南张家认购一百万贯！现银就在洛阳码头的大船上！”
“巴蜀井盐商会认购八十万贯！”
平日里体面尊贵的世家门阀和富商巨贾们，此刻全成了菜市场抢烂白菜的泼妇。
推搡着，叫骂着，红着眼珠子把自个儿所有的积蓄往前台的桌案上砸。
一张张巨额银票在半空中漫天飞舞。
生怕落后一步，自家的商道就被别人掐死。
李承乾悠闲地退后了两步，靠在木架子上。
武媚娘和马周带着二十几个账房先生，手忙脚乱地登记画押，算盘打得快要冒烟。
原本朝廷上下愁得要上吊的两千万贯世纪资金缺口。
在这个下着冷雪的午后，不到三个时辰，被这帮抢红了眼的韭菜们硬生生用现银和银票给堆满了。
马周抱着厚厚两尺高的认购契约，嘴唇发干，快步走到李承乾身侧。
“殿下……两千万贯……全满了，甚至还溢出了三百万贯……”
马周擦了一把额头的虚汗，看着那群还在后头争得面红耳赤的巨贾，低声苦笑。
“他们要是知道这铁路头几年根本收不回本，全得用来贴补朝廷调兵，会不会发疯？”
李承乾端起那碗已经温凉的川贝雪梨汤，慢条斯理地抿了一口。
他斜眼睨着漫天乱飞的契约纸页，嘴角咧开一条冰冷又兴奋的弧度。
“发疯？这才是刚开始呢。”
李承乾把空碗塞进马周怀里，整理了一下衣袖。
“光拿着这种死契约收利钱，流动性太差，韭菜长得慢。”
李承乾偏过头，眼底闪烁着属于现代资本大鳄的凶光。
“马周，去把朱雀大街临街那座最大的三层空楼腾出来。”
“光搞认筹算什么本事，明天一早，本宫要在这长安城里，立起大唐第一座‘证券交易所’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