朱雀广场那片硬邦邦的水泥地面上,早早落了一层白霜。
早晨的冷风像刮骨钢刀,顺着空旷的广场来回打旋。
三万名换装完毕的东宫新军,排成三十个方方正正的万人大阵,钉子一样戳在风口里。
黑压压一片,连个咳嗽声都听不见。
新军身上没穿大唐传统的沉重明光铠。
人人胸前套着一层西山刚轧出来的乌黑高碳钢胸甲,泛着冷硬的青光。
腰间挎着牛皮子弹袋,整整齐齐码着五十发油纸包米涅弹。
手里端着的,全是一水儿带刺刀座的四尺长燧发枪。
枪口擦了厚厚的熟猪油防锈,在冬日泛白的日光下,晃得人眼晕。
李承乾歪在阅兵台正当中的皮交椅上,手里捧着个热铜茶缸子。
他吸溜了一口酽茶,拿眼皮子扫着底下这群杀气腾腾的铁汉。
“这行头整齐,看着就提气。”
李承乾嘴里嚼着两片生姜驱寒,含混不清地嘀咕,“比那帮穿裙子甩水袖的顺眼多了。”
台下最前头,薛仁贵正勒着一匹通体透黑的战马。
一身白袍底下罩着擦得雪亮的胸甲,威风凛凛。
最招人眼的,是他后背上斜挎着的那把纯黑色反曲滑轮复合弓。
两端巴掌大的精钢滑轮在冷风里微微泛光,显得古怪又凶悍。
广场外围早就被闻讯赶来的长安百姓围了个水泄不通。
临街的茶楼二楼、三楼窗户全推开了,挤满了各家王公贵族的千金小姐。
“薛将军!看这儿!”
平阳昭公主旧部的一个将门虎女,扯着嗓子在楼上尖叫,脸蛋涨得通红。
一块绣着大红并蒂莲的花手帕,顺着风直接兜头砸了下来。
紧接着,香囊、绢花、荷包下雨似的往薛仁贵马头前头砸。
“哎哟,薛将军真真是一表人才!”
“薛郎!去漠北多杀几个蛮子,奴家在长安等你凯旋!”
大唐民风彪悍,未出阁的姑娘们喊起情话来比军汉还要生猛。
脂粉香味顺着风飘了一广场。
薛仁贵耳根子唰地红透了,像熟透的红柿子。
他绷着一张俊脸,手里的马缰绳扯得死紧,连眼珠子都不敢乱斜一下。
嘴唇抿成了一条平直的线。
李承乾在台上瞅见了,乐得直拍扶手。
“仁贵啊,别装正经了。”
李承乾探出半个身子,隔空冲他喊话,“底下那个绣着胖鸭子的荷包挺沉,里头少说塞了两块金叶子,快捡起来!”
薛仁贵身子猛地一晃,差点没从马背上栽下来。
他干咳了两声,硬生生把脸扭向一边,假装风太大听不见。
“咚——!咚——!咚——!”
三通聚将鼓毫无预兆地在城楼顶上炸响。
沉闷的鼓点撞击着每一个人的胸膛。
大唐新军配备的三十名铜管军乐手,同时举起了手里黄澄澄的军号。
“呜哇——嘟嘟——!!”
高亢嘹亮、撕裂云霄的冲锋号音,冲天而起!
大唐过去那种呜咽沉闷的牛角号,在这清脆的铜号面前,登时成了没吃饱饭的哼唧。
“全军……齐步——走!”
薛仁贵长剑出鞘,直指正前方的朱雀大街。
“啪!!”
三万只厚底生铁掌军靴,在同一记呼吸里,狠狠跺在水泥广场上!
没有前后错落,没有杂音。
三万人只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!
地面上的浮霜被生生震得跳起半寸高!
文武百官手里的茶盏跟着猛烈一颤,茶水溅了满袖子。
“一!二!一!二!”
方阵动了。
横看一条线,竖看如刀削。
枪尖上的精钢刺刀随着行进的步伐,在阳光下翻起一道道刺目的白浪。
高碳钢靴底一下下夯砸在地面上,发出类似铁锤锻打的连绵轰鸣。
那股子令人窒息的整齐与冰冷,带着工业机械特有的冷酷。
城楼上看热闹的朝臣们全收了笑脸,一个个后背发凉。
魏征抓着城墙垛子,干瘪的手指头捏得发白,嘴唇哆嗦着。
大唐立国以来,何曾有过这般杀气腾腾、整齐如一的钢铁方阵?
这根本不是在走路,这是一座移动的黑色铁山在向前推进!
李世民身上套着全副的金甲,快步跨上了点将台的最前端。
金盔底下的那双龙目里,熊熊战火烧得几乎要喷出来。
他打了一辈子仗,见惯了散乱冲锋的步卒和骑兵。
此刻看着这支武装到了牙齿、宛如一体的新军,他浑身的毛孔全舒服得张开了。
“仓啷!!”
李世民猛地拔出天子剑,剑指漠北长空。
天子剑在风中发出龙吟般的震响。
“朕的将士们!”
李世民的声音穿透号角声,霸道无匹。
“颉利小儿带了二十万狼骑,要踏平我关中!”
“你们告诉朕,手里的火枪,答不答应?!”
“杀!杀!杀!”
三万将士同时将火枪竖在胸前,左手猛击枪托!
三声怒吼,如同九天滚雷同时砸落大地。
惊得城头上的几百只冬雀扑棱棱乱飞,连天边的阴云仿佛都被这声浪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大口子!
李世民仰天狂笑,只觉得胸中千沟万壑的豪气全吐了出来。
有此雄兵,天下何处不可去?何人不可灭?!
“开拔!北伐突厥!”
李世民大手一挥,大军带着轰鸣的脚步声,长龙般开出城门。
李承乾坐在后头,美滋滋地喝着热茶。
看着老爹那一副豪气干云、恨不得亲自去手撕颉利的模样。
他心里乐开了花。
赶紧走,走了老子好回东宫睡个三天三夜,把那个露天温泉池子给修起来。
然而。
李世民把天子剑插回剑鞘,猛地转过身来。
他大步流星走到李承乾的软椅跟前,居高临下地瞅着儿子。
李世民那张威严的国字脸上,突然扯开了一抹极其古怪的笑容。
两撇胡子翘着,眼角堆满了褶子,透着一股不怀好意的贼光。
李承乾手里的茶缸子冷不丁晃了一下。
他心里咯噔一下,后背莫名窜起一股凉风。
“高明啊。”
李世民伸手拍了拍李承乾的脑门,力道大得像是在拍西瓜。
“大军全随朕出征了,朕这一走,少说也得两三个月。”
李世民咧开大嘴,笑得像只偷了老母鸡的狐狸。
“长安大营的守军,朕全调走了,只给你留了五百老弱病残看门。”
李世民俯下身子,凑在李承乾耳边,语气幽幽地开了口。
“朕把大唐老家全交托给你了。”
“这几万张嘴的粮草,还有沿途送上去的军火子弹,你要是敢短了一钱一厘……”
李世民收了笑容,露出一嘴白森森的牙齿。
“等朕从漠北提着颉利的脑袋回来,第一件事,就是把你这逆子的皮给扒下来当马鞍垫子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