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宫寝殿里头，厚重的墨绿色金丝绒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外头日头再大，屋里也黑得跟锅底似的。
地龙烧得暖和，空气里飘着股安神沉香的甜腻气味。
李承乾整个人裹在鸭绒大被子里头，四仰八叉地占了整张大床。
嘴角边上挂着半寸长干涸的口水渍子。
小呼噜打得呼哧呼哧响，像只吃饱了晒太阳的胖橘猫。
昨儿个半夜，他一口气在几十卷军粮名册上画了押。
手腕子酸得快抬不起来。
临睡前，他把寝殿大门插了三道铁栓，更是把瑞安叫到床前下了死命令：
“东宫全体放假三天！谁敢在辰时之前敲门，直接拉去西山洗煤！”
李承乾翻了个身，脚丫子把被角蹬开一条缝。
舒坦。
老爹顶着风雪在雁门关啃冻肉干，自个儿躺在暖烘烘的被窝里睡懒觉。
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神仙日子嘛。
屋里静悄悄的。
直到那缕不安分的阳光，顺着窗帘缝隙硬生生挤进来，直直照在李承乾的眼皮子上。
李承乾哼唧了两声，拿胳膊肘挡着眼，慢吞吞地睁开眼皮。
嗓子眼干得直冒火。
他抓了抓乱得像鸟窝的头发，坐在被窝里发癔症。
“瑞安！”
李承乾扯着干涩的嗓子喊了一句。
“什么时辰了？”
“吱呀——”
殿门被推开了一条窄缝。
瑞安猫着腰，轻手轻脚地溜进来，鞋底子踩在厚地毯上连点声响都没带。
“回殿下，刚过午时三刻。”
瑞安抹了一把脑门上的细汗，笑得满脸褶子。
“太阳都照到大殿房顶上的脊兽屁股了。”
“午时了？”
李承乾伸了个舒坦至极的大懒腰，浑身骨头节发出噼啪轻响。
“去，把地窖里镇着的西域甜西瓜切半个过来。”
他咽了口发干的唾沫，吩咐道。
“再盛一碗加了碎冰酪的杏仁豆腐，渴死老子了。”
瑞安没挪步子。
他站在床榻前头三步远的地儿，两只手死死绞着拂尘柄，脸色发白。
“殿下……瓜早就切好了，冰酪也备下了。”
瑞安说话有些结巴，喉结上下滚了滚。
“可……可是外头……来人了。”
李承乾眼皮子一耷拉，刚升起来的好心情瞬间散了大半。
“不是说了放假三天吗？”
他抓起枕头底下的软拖鞋扔过去，“谁活腻歪了敢来触霉头？叫侍卫拿大棒子轰出去！”
“轰不出去啊殿下！”
瑞安噗通一声跪在地上，带着哭腔哀嚎。
“来的是马周大人，身后还跟着三省六部的二十几个员外郎！”
“他们说了，这事关乎大唐几万条人命，就算是掉脑袋，也得把门板给拆了！”
还没等李承乾把骂娘的话骂出口。
“咚！”
“咚！咚！”
寝殿外间的地板猛地传来沉重至极的闷响，震得床头金漆小几上的茶盏乱晃。
沉重的脚步声杂乱无章，伴随着粗重的喘息声。
八个身强力壮的千牛卫力役，两个人抬一口，吭哧吭哧抬着大号樟木箱子走了进来。
一连抬进来了整整十二口大木箱！
“哐当！”
箱子落地，沉重的分量砸得青砖地面直颤。
箱盖都没合拢，里头白花花的宣纸公文、发黄的麻纸账册，冒尖儿似的往外漫。
纸张上散发着一股子墨汁的腥味，混着外头带进来的湿冷风雪气。
李承乾光着两只脚板踩在地毯上，眼珠子瞪得像铜铃。
那十二口大箱子，排成两列，直接把他通往净房的路给堵得死死的。
“马周！！”
李承乾气得后槽牙咬得咯咯响，随手抓起枕头狠狠砸向外间。
“你带这堆破烂来抄本宫的寝宫呢？！”
马周顶着一张青灰色的老脸，从箱子堆后头绕了出来。
他眼睛里全是红血丝，手里攥着个算盘，算珠早被手指磨得油光锃亮。
身上那件蓝布官袍皱得像抹布，袖口还沾着一块干硬的墨团。
“臣马周，给殿下请安。”
马周躬身行了个礼，动作僵硬得像具木偶。
他抬手指了指地上的箱子，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板。
“殿下，西瓜和冰酪臣给您端进来了，但这些……您得先过目。”
“过目个屁！”
李承乾抓狂地跳下床，两只手在虚空里乱抓。
“老子才八岁！八岁！懂不懂什么叫童年？！”
他指着那堆箱子，喉咙里直冒烟。
“这全是什么玩意儿？说！”
马周翻开手里夹着的一本细长账册，面无表情地念了起来。
“第一箱到第三箱，是西山工业园上月分包给各家商贾的税务核销。”
马周顿了顿，“五百家商户的货全压在朱雀门外，没东宫的免税朱批，户部卡着不放行，人正在朱雀门外哭庙呢。”
李承乾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“第四箱到第六箱，是工部送来的加急河工折子。”
马周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，继续放刀子。
“开春黄河解冻，下游滑州等三处的土坝裂了缝。”
“工部要调西山五千袋水泥，户部不肯批银子，两边侍郎刚才在政事堂掐起来了，把彼此的胡子拔了一地。”
马周掀起眼皮看了李承乾一眼，“都在等监国殿下签字调拨。”
李承乾感觉自个儿的太阳穴突突乱蹦，血压顺着天灵盖往上蹿。
“第七箱到第十箱，是关中二十县春耕借粮的底册……”
“第十一箱，是铁路沿线强拆民房的民怨诉状……”
“最后一箱，是洛阳几个世家遗留产业的转卖清册……”
马周念完，轻轻合上账册。
“啪嗒”一声轻响。
在死寂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扎耳。
“殿下，这些都是火烧眉毛的急务。”
马周看着脸色涨成猪肝色的李承乾，叹了口气。
“陛下走的时候吩咐过，军政大事，无论大小，皆决于东宫。”
“臣等官卑职小，实在做不了这个主。”
李承乾低头看着脚边那一口口沉重的大箱子。
箱子里的纸张被风吹得哗啦啦乱响，像无数张嘲讽的大嘴。
他扭头看了一眼桌案上那半个红艳艳、冒着凉气的西域甜瓜。
甜瓜旁边，还放着一把银质的小勺子。
那是他半个时辰前满心期待的惬意生活。
而现在，这一切都被这该死的帝王家业给撕得粉碎。
当什么太子？
当什么监国？
这特么分明是全天下最苦逼的九九六牛马总管！
李二跑去前线金戈铁马当战神，自个儿就得在后方给这几千万张嘴擦屁股！
李承乾那张肉嘟嘟的小脸，此刻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胸膛剧烈起伏，喘气声越来越粗重。
“啪！！”
一声巨响猛地在寝殿里炸开。
李承乾猛地扬起右手，狠狠一巴掌拍在身旁的硬木案几上。
坚硬的花梨木案板被拍得发出一声闷响，上头的冰酪碗猛地跳起来，打翻在地，乳白色的奶汁溅了一地毯。
“老子不干了！！”
李承乾指着地上的十二口大箱子，破口大骂，声音尖锐得快把房顶掀翻。
“去他娘的监国！去他娘的朝政！”
“拿老子当牲口使唤，连口西瓜都不让老子好好吃！”
他猛地转过身，恶狠狠地瞪着马周和吓傻了的瑞安。
眼底里全是疯狂的绝决。
“瑞安！滚去政事堂！”
李承乾一把扯掉身上的睡袍带子，咬牙切齿地吼道。
“去把房玄龄和杜如晦那两个老骨头，给老子八抬大轿抬过来！”
“今天不把这差事甩出去，老子就把这东宫给点了！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