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里的血腥味还没散干净。
被电晕过去的巴桑像截烂木头,叫两个千牛卫拖死狗似的拽了出去。
地砖上拖出两道黑乎乎的烂泥水印子。
禄东赞把两只缩在猩红袍子里头的手揣紧,后槽牙咬得咯咯响。
他瞅着李承乾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,心里的火气压都压不住。
“明日午时?”
禄东赞冷笑出声,干枯的下巴扬起来,脸上挂着一抹阴鸷。
“殿下莫不是心虚,想拖延一宿,好连夜去外头搜罗些西域残次货来充门面?”
他跨前一步,步子在大殿里踏得极响。
“陛下和满朝文武都在这儿立着。”
“殿下若是真有通天彻地的天朝神物,何必藏着掖着?现在拿出来,也让老夫开开眼!”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手掌搭在天子剑柄上,眉头微微拧了拧。
这老匹夫是不见棺材不掉泪。
但他转眼一瞅阶下的李承乾,心里头又开始泛嘀咕。
这逆子肚子里憋着什么坏水,他这个当爹的都猜不透。
“现在看?”
李承乾眨巴眨巴眼,抬手挠了挠后脑勺,一脸为难。
“老头,不是本宫小气。”
“实在是那东西贵重得吓人,本宫怕拿出来,晃瞎了你那双招子。”
“哈哈哈哈!”
禄东赞仰头干笑几声,眼底满是轻蔑。
“老夫辅佐赞普平定雪域三十部,什么样的奇珍异宝没见过?”
“大唐若是拿得出让老夫动心的宝物,地上这两口箱子里的五千两赤金,老夫双手奉上!”
他拍了拍胸口那块碎掉的佛珠残片,语气笃定得像块生铁。
“若是拿不出,就请大唐如数兑换我吐蕃急需的三万担青盐与药料!”
“成,这可是你自个儿把脖子伸过来的。”
李承乾嘴角勾起一抹像黄鼠狼盯上老母鸡般的弧度。
他扭过头,冲着殿门口值守的程处默打了个响指。
“处默,把我车驾座底下那个垫脚的破木匣子抱进来。”
程处默应了一声,噔噔噔跑出去。
不过片刻功夫,他怀里就抱着个脏兮兮的樟木小盒子颠了回来。
盒角还磕掉了一块漆皮,上头沾着两根枯干的烂草叶子。
满朝文武伸长了脖子往那盒子上瞅。
房玄龄干咳了一声,拿袖子遮着嘴角,拼命给李承乾使眼色。
拿个垫脚的破烂匣子糊弄番邦大相,这戏演得未免太糙了点。
禄东赞更是连看都懒得正眼看。
“殿下莫非是在消遣老夫?此等粗鄙木匣,装的怕不是城外捡来的鹅卵石?”
“鹅卵石?”
李承乾也不恼,两步走过去,顺手把盒盖子往上一掀。
“来,瞪大你的狗眼,往这儿瞧。”
日光正好穿过太极殿高大的殿门,斜斜切在金砖地面上。
木盒里头没铺什么丝绸软缎,就塞着一团揉皱了的旧麻布。
麻布正中央,骨碌碌滚着三颗圆溜溜的珠子。
只一瞬间。
殿内几个离得近的老臣猛地屏住了呼吸。
连龙椅上的李世民都下意识往前探了探身子,瞳孔微微一缩。
那是三颗约莫龙眼大小的圆珠子。
通体透亮得没有半点杂质,纯净得像是在寒潭最深处捞出来的万年玄冰。
阳光打在珠子圆弧形的边缘上,折射出赤、橙、黄、绿几道斑斓耀眼的彩光。
七彩的光斑在太极殿朱红色的粗立柱上乱晃,璀璨得让人眼球发胀。
其中一颗珠子里头,还凝着一道细如发丝的血色金丝纹路。
在光影底下流转,活像一条被仙人封印在玄冰里头的小金龙!
大唐市面上也有从波斯贩过来的胡人琉璃。
可那些玩意儿不是泛着浑浊的青绿,就是里头裹满了密密麻麻的蜂窝气泡。
哪见过这等纯粹、透彻、没有半点泥滓的神仙物件?
禄东赞整个人像叫九天引雷劈中了顶门心。
他刚迈出去的右腿硬生生僵在半空,脚尖离地两寸,半天没落下来。
嘴巴微张着,胡须剧烈抖动,两只浑浊的眼珠子里倒映着那三团七彩的流光。
“这……这是……”
禄东赞手里的佛珠残线彻底扯断,黑褐色的菩提子骨碌碌滚了一地。
他却连低头看一眼都顾不上,整个人魔怔了似的往前扑出两步。
“西天佛宝……大日如来舍利法珠?!”
吐蕃全民崇佛,松赞干布更是自诩正统法王传人。
在高原那帮番僧的经卷里头,只有西天极乐世界的佛祖涅盘,才能烧出这种不染尘埃的七彩舍利!
这在大唐只是个好看的玩物,可在吐蕃,这就是能让全高原上百万信徒当场下跪叩拜的至高圣物!
李承乾单手捏起那颗带着红丝纹的玻璃珠,在指尖随意地抛上抛下。
“啪嗒,啪嗒。”
珠子落回掌心的动静,听得禄东赞心尖子跟着一抽一抽的,生怕摔碎了一点渣。
“老头,识货啊。”
李承乾嘴里嚼着不知哪摸出来的生姜糖,含混不清地信口胡扯。
“这可不是凡物,乃是海外蓬莱仙岛上,九天玄火烧了三千年才结出来的一副舍利珠。”
李承乾伸出三根指头晃了晃,“全大唐,就这么三颗,连我父皇想拿去镶帽子,本宫都没舍得给。”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,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。
他赶紧拿袖子掩住嘴,把头偏向一旁,憋笑憋得肚子疼。
别人不知道,他李世民能不知道?
前些天他在西山工坊里亲眼瞧见,工匠拿一堆烂河沙和生石灰倒进炉子里烧。
烧化了拿铁管子吹气,一上午就能从模子里磕出好几大箩筐这玩意儿!
李承乾甚至拿这破珠子当弹弓子儿,在东宫打麻雀玩!
“殿下……此宝……此宝当真愿卖?”
禄东赞嗓音干涩发哑,像两块糙石头在死命摩擦。
他那双原本精明的老眼里,此刻只剩下狂热与贪婪。
若是能将这三颗佛骨舍利带回逻些城,供奉在新建的红山大殿顶上。
赞普的王权当场就能得到全雪域所有教派的臣服,这比打下十座松州城还要值钱百倍!
“卖啊,本宫向来童叟无欺。”
李承乾把手收了回来,合上木盒盖子。
流光骤然收拢,大殿里猛地暗下几分。
禄东赞急得直跺脚,两只手伸在半空,恨不得扑上来抢。
“殿下开个价!开个价!”
“一口价。”
李承乾拍了拍盒子,眼底闪过一丝属于资本屠夫的冷酷。
“地上这两箱五千两赤金,外加外头那一万张雪豹皮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飘飘的,像在割路边的野草。
“那只能算定钱。”
“定钱?!”
禄东赞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,“那……那全款要多少?”
“再加三万两高原纯正河洗金沙,外加你们王室马场里的两千匹上等高原战马。”
李承乾咧开嘴笑,白牙森森,“三个月内,送抵长安大唐皇家银行交割。”
“签下国书契约,这三颗佛祖舍利,你今儿个就能抱回驿馆去供着。”
狮子大开口!
这几乎是要把整个吐蕃国库里头几十年积攒的贵重家底全给掏干净!
大殿里的文官们听得倒抽冷气,连魏征都忍不住抚了抚心口,暗骂太子这心比锅底还黑。
禄东赞额头上的青筋暴突。
三万两金沙,两千匹战马,这是要吐蕃割肉放血!
可是看着李承乾手里那个毫不在意晃荡的木匣子,一想到回到逻些城后万僧朝拜的无上盛况。
宗教狂热彻底冲垮了这个老政客最后一丝理智。
“成交!!”
禄东赞猛地一咬牙,声嘶力竭地喊了出来。
他夺过内侍端上来的笔墨,甚至不等李世民发话,直接在李承乾早准备好的硬皮契约上按下了血手印。
鲜红的指印盖在白纸黑字上,连带着把吐蕃大相的金印也狠狠砸了上去。
“黄金马匹,三个月内必定送到!”
禄东赞双手发抖,像捧着亲爹的骨灰罐一样,小心翼翼把那个破木盒子接了过去。
他紧紧抱在怀里,眼眶通红,竟然激动得流出两行老泪。
“大唐太子……果然守信!”
李承乾笑眯眯地收起盖了印章的契约,塞进怀里拍了拍。
三万五千两黄金,两千匹战马,换三个两文钱成本的玻璃球。
这买卖,简直赚得老天爷都要看不下去了。
禄东赞把木盒死死揣进棉袍最贴身的地方,感受着那三颗硬邦邦的“舍利”,心底一块大石总算落了地。
但他脑子稍微清醒过来几分,一转头,瞧见满殿大唐君臣那古怪到了极点的脸色。
程咬金甚至把头埋在袍袖底下,肩膀抖得像筛糠,隐约传出噗噗的憋笑动静。
一股子被算计的不安,猛地从禄东赞心底冒了出来。
强买和亲没成,反而搭进去大半个国库。
这要是传回雪域,他这大相的威信荡然无存!
禄东赞深吸了一口气,干瘪的胸膛猛地挺起,浑浊的眼里泛起一股孤注一掷的凶狠。
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红缨毡帽,再次迈步走到玉阶正下方。
“既然大唐宝物已出,老夫心服口服。”
禄东赞声音拔高,在大殿里回荡,带着一股子阴冷的挑战意味。
“不过外臣临行前,我家赞普特意交代了六道难题,要请教大唐的文武百官。”
他冷冷地盯着李承乾,嘴角扯出一抹讥讽。
“若是堂堂天朝上国,连这几道塞外小题都解不出来。”
禄东赞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古旧发黑的羊皮卷,猛地一抖。
“那不仅刚才的契约作废,大唐……就得乖乖认输,向我吐蕃低头纳贡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