松州城墙上头的血，早叫风雪冻成了紫黑色的硬壳子。
城垛子残了半截，露出里头混着碎石的黄土块。
断箭、碎矛头扎在烂肉里，冻得跟城砖死死粘在一块儿。
一个满脸是灰的守城老卒瘸着腿，从死人堆里抠出半截断枪头。
“大帅……箭篓子见底了！”
老卒啐出一口带血的黑痰，嗓子哑得像吞了炭火。
“礌石滚木全砸光了，弟兄们连马料黑豆都吃净了，拿啥守啊！”
松州都督韩威两只手撑在女墙上，粗布绷带缠在左小臂上，血早渗透了布条。
他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，两只眼珠子布满血丝，死死盯着城外白茫茫的雪线。
“拿命守！”
韩威拔出腰间卷了刃的横刀，刀尖指着下头，“咱们退半步，后头蜀中几百个镇子的老弱妇孺，全得叫蛮子给屠干净了！”
城外头，黑压压的吐蕃大军把松州围成了铁桶。
牦牛皮甲裹着的吐蕃步卒嘴里怪叫着，踩着同伴的尸身往云梯上爬。
高原战马的嘶鸣混着沉闷的皮鼓声，一下下撞在城墙砖上，震得残雪簌簌掉落。
这已经苦守了整整七天七夜。
万余守军打得就剩两千残兵，城破只在早晚。
长安城，太极殿前头的大校场。
雪粒子打在兵部尚书侯君集的铁盔上，噼啪乱响。
侯君集摊开手里的羊皮舆图，手指头在栈道上死死一划。
“陛下，按以往的走法，从长安开拔去松州，得走秦岭栈道！”
侯君集大口喘着粗气，白汽从嘴里狂喷，“栈道塌了大半，粮车根本推不过去！”
“大军开拔，少说也得走上四十天！”
他猛地合上图子，看向玉阶上的李世民，“等大军挪过去，松州城怕是连骨头渣子都不剩了！”
李世民按在剑柄上的手骨节发白，眼底几乎要喷出火来。
“四十天？朕等不了四十天！”
李世民一把推开身边的龙纹华盖，“四十天后松州失守，剑南道彻底门户大开！”
“朕的大军，什么时候成了乌龟爬！”
“四十天那是步卒在烂泥里挨冻的脚程。”
李承乾从后头晃悠出来，手里捏着半块带芝麻的胡饼，嚼得直掉渣。
他拍了拍手上沾着的碎芝麻，斜眼瞅了侯君集一眼。
“侯尚书上了年纪，腿脚慢情有可原。”
李承乾把半块饼咽下去，“但本宫的人，三天就能把脚踩在松州城外的雪地上。”
侯君集嘴角猛地抽搐了两下，冷笑出声。
“殿下真当自个儿是神仙不成？”
“翻越秦岭大山，三天？难道殿下麾下的兵，全长了翅膀能飞过去？！”
“飞过去怎么了？瞧把你少见多怪的。”
李承乾没搭理他，直接转过身。
“仁贵，出来让咱们大唐的侯大尚书开开眼。”
校场厚重的木门外头，传来一阵轻快稳健的脚步声。
踏在薄雪上，咯吱、咯吱，节奏慢条斯理。
一个人影穿透清晨的白雾走了进来。
年轻的面庞上轮廓分明，眉宇间聚着一股子冷厉的英气。
最扎眼的，是他身上那领雪白的长袍。
白袍底下裹着西山特产的高碳钢胸甲，腰间扎着牛皮武装带，背后倒挎着那张漆黑的滑轮复合弓。
“末将薛仁贵，拜见陛下，拜见太子殿下！”
薛仁贵单膝点地，抱拳行礼，身上的白袍角落在泥水边上，纤尘不染。
李世民走下石阶，上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，眉头挑了挑。
“薛仁贵？朕记得你，在军演里射穿了百步铁靶。”
李世民指了指地上的战报，眼神如鹰，“那松州城下有十万吐蕃狼骑，不是演武场上的草人木靶！”
“朕拨给你三千东宫新军，你真敢接这杆帅旗？！”
“有何不敢？”
薛仁贵抬起头，那双眸子里没有一丝退缩，干净得像塞外的风雪。
“吐蕃蛮夷趁虚而入，杀我边民，罪不容诛。”
他按着腰间的横刀，“只要太子殿下的后勤管够，末将带这三千弟兄，足矣踏平松州城外的番营！”
“好小子！有骨气！”
程咬金在一旁忍不住抚掌大喝，大眼珠子直放光，“老程我就喜欢这股子愣劲儿！”
侯君集在一旁冷眼旁观，嘴里酸溜溜地嘀咕。
“三千破十万？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，到时候折了兵马，休怪军法无情。”
李承乾走到薛仁贵跟前，顺手把挂在腰间的一个扁平军用水壶解了下来。
里头装的是高纯度的大唐茅烧酒。
他一把塞进薛仁贵手里。
“别听那些老帮菜放屁。”
李承乾抬手在薛仁贵胸甲上擂了一拳，发出沉闷的金属响动。
“后山的蒸汽铁车已经生火了，第一段铁路直接把你们送到散关口子。”
李承乾眼神里透着股疯狂，“到了散关，不用下车走山路，一百个热气球早就运到了。”
“顺着北风，直接从两千丈的高空滑进松州盆地！”
薛仁贵接过酒壶，拔开木塞，猛地灌了一大口。
辛辣的烈酒顺着喉咙一路烧进胃里，浑身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沸腾起来。
“末将……定不负殿下重托！”
半个时辰后，西山货运站台。
刺鼻的机油味和焦煤烟气在大雪中翻卷。
二十节重型铁皮车厢喷吐着白汽，车厢里码放着密密麻麻的深蓝色氧气钢瓶，还有一排排墨黑色的迫击炮。
三千名新军将士，清一色的雪白披风，腰间挎着连发钢弩和手榴弹袋子。
整整齐齐列队蹬车，脚步声整齐得像一个人在迈步。
李世民顶着风雪，快步走到车头跟前。
这位大唐天子亲自捧着一柄御赐的纯金佩剑，递到了薛仁贵的手里。
“薛仁贵听封！”
李世民声音沉浑，威压遍布站台。
“朕加封你为松州道行军总管，赐天子剑，便宜行事！”
“大唐边民的血不能白流，给朕狠狠地打！打出大唐天威来！”
薛仁贵双手接过金剑，在风雪中抖开身后那领大红里衬的白袍，猎猎作响。
他转身大步跨上车厢铁梯，立在车厢门前，抽刀出鞘，遥指西南群山。
李承乾站在月台边缘，嘴里嚼着肉干，冲着薛仁贵招了招手。
“仁贵，记住本宫交代的。”
李承乾大声喊话，嘴角挂着一抹嗜血的冷笑。
“到了松州，不用跟他们讲道理。”
“把迫击炮管子给本宫拉直了，照着松赞干布的先锋大营，先轰他个三天三夜！”
薛仁贵横刀于胸，朗声长笑。
“殿下且在长安温好酒！”
“末将此去，定教吐蕃蛮夷知道，犯大唐天威者，哪怕身在千山之巅，亦难逃一死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