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极殿里头的议论声，像是叫快刀子从当中猛地切断了。
百官原本伸长的脖子全僵在半空，大眼瞪小眼。
龙椅边上的长孙无忌眉头猛地一跳，眼角扯出几道发沉的褶子，脸色难看。
蜀王李恪。
大唐朝堂上最尴尬、最让人忌讳的一位皇子。
他身上流着两朝帝王的血脉，生母是前隋炀帝的亲闺女杨妃。
打平定天下以来，李恪就一直缩在宗正寺和皇子府里头，整天写字画画，低调得像个影子。
谁都知道这皇子英武善战，随了他爹当年的性子，可谁也不敢让他沾军权。
沾了前隋皇血的人掌重兵，这不是把刀架在自个儿脖子上么？
宗室藩王的队列最末尾。
一个身量挺拔、穿着月白色团龙锦袍的少年身子猛地一震。
那少年长得剑眉星目，鼻梁高挺，隐隐带着一股子英武气。
他正低着头拿手指甲抠着玉带上的丝线，冷不丁听见自个儿的名字被点出来，整个人僵住了。
“三……三郎？”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，身子往前倾了倾，手里的天子剑鞘在御案上碰出一声闷响。
他看了看台阶底下的李承乾，又看了看站在角落里的李恪，眼底闪过一丝犹豫。
“高明，你莫不是没睡醒发癔症？”
李世民压低了嗓门，语气里透着一股敲打的味道。
“三郎素来不通舟楫，更没去过海边，你点他出来作甚？”
“陛下说得极是！”
长孙无忌一步跨出班列，笏板直接横在胸口，态度坚决。
“殿下，大唐海军乃是国之重器，跨海击贼关乎社稷存亡！”
长孙无忌那张胖脸紧绷着，眼神扫过李恪，声音拔高了三分。
“蜀王殿下身份特殊，常年居于深宫，未曾受过沙场历练。”
“贸然让他涉足这等要务，不仅难以服众，更……更是不合朝廷法度啊！”
朝堂里头几个依附长孙家的老臣，也赶紧跟着跪下。
“请殿下收回成命！”
“蜀王殿下不可掌重兵，更不可出京督师啊！”
李恪站在金砖地上，牙齿咬着下嘴唇，咬出了一排白印子。
他袖筒子底下的拳头攥得死紧，骨节泛白，却硬是一声没吭。
这种猜忌的目光，他从小到大不知道受过多少回了。
习惯了，麻木了，整个人顺势就想往下跪，像往常一样推辞过去。
“跪什么跪？腿肚子发软站不直啊？”
李承乾斜眼一瞪，大步走过去，一把揪住李恪的后脖领子，硬生生把他给提溜了回来。
“老子让你接印，你给本宫把腰杆子挺直了！”
李承乾扭过头，冷眼扫过长孙无忌那帮老骨头，嘴角挂上一抹市井泼皮似的冷笑。
“长孙舅舅，你嘴里的法度是个什么玩意儿？”
李承乾拿靴尖在地上踢了踢，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“防前隋的血脉？防自个儿的骨肉？”
“那辽东的几十万枯骨，也是大唐汉家的血脉，你们怎么不去防着他们被渊盖苏文剁碎了喂狗？！”
他一步跨回龙案前，双手撑着桌沿，指着外头的苍穹，嗓门大得像炸雷。
“他是隋炀帝的外孙怎么了？他也是大唐天子李世民的亲儿子！”
“两朝帝王的血脉凑一块儿，骨子里流的就是敢把天地掀翻的气魄！”
李承乾死死盯着李世民，“走陆路去辽东，那是杨广当年翻车的老路。”
“今天，本宫偏要让杨广的亲外孙，开着钢铁战舰从大海上碾过去！”
“把杨广当年丢在平壤城下的脸面，连本带利给大唐挣回来！”
轰的一声。
这番话像重锤一样砸在太极殿的大梁上，震得百官哑口无言。
李世民坐在龙椅上，浑身的汗毛倒竖起来。
把当年隋炀帝丢的脸面，让他的外孙给大唐挣回来？
这股子吞天吐地的霸气，正正好好戳中了李世民心窝子里最骄傲的那根筋！
李恪猛地抬起头，两只眼珠子里蒙上一层水汽。
他怔怔看着比自己矮了半个头的李承乾。
在这尔虞我诈的深宫里，所有人都在防着他、踩着他。
唯独这个平时看起来吊儿郎当、成天只知道捞银子的太子哥，竟然当着满朝文武的面，把大唐未来最凶悍的底牌，毫无保留地推到了他眼前！
“处默！抬上来！”
李承乾根本不给旁人插嘴的工夫，扯开嗓子冲着殿外一吼。
程处默带着四个满头大汗的千牛卫力役，抬着一口包着熟铁皮的大号生铁箱子，吭哧吭哧进了大殿。
“砰！”
箱子砸在金砖上，重达数百斤的分量震得地砖直晃荡。
李承乾走过去，一脚踹开沉重的铜锁扣子，掀开箱盖。
“哗啦！”
里头满满当当，全是一捆捆用牛皮纸死死裹着的硬质图纸。
每一张纸上都散发着浓烈刺鼻的桐油味和生铁机油味。
“拿去！”
李承乾抓起最上面厚厚的一大摞图册，直接塞进李恪怀里。
沉甸甸的图纸撞在胸口上，砸得李恪倒退了半步。
“大唐一型蒸汽铁甲舰，全套两千四百张细部工程造化图！”
李承乾两手叉腰，语速快得像连珠炮。
“高炉压出来的三寸防弹钢甲怎么接缝，水密隔舱怎么走防沉水阀，双缸高压蒸汽机怎么连接后轴双螺旋桨！”
“连船舱里头的自动抽水唧筒、抗风浪水压表，图纸上全标得清清楚楚！”
李恪双手颤抖着托着那叠图册。
他低头看去，第一页赫然画着横断面剖面图。
那密密麻麻的齿轮、精钢铆钉排布，还有中间那座如同活物般吞吐蒸汽的钢铁心脏。
冰冷的线条里，蕴含着一种能将整座大洋生生撕裂的暴力。
李恪的指尖抚过那些泛着墨香的图纸，喉咙发干。
“殿下……这……这全交给臣弟？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，眼眶泛红，“两千四百张图纸，这得耗费多少心血……臣弟何德何能……”
“别跟本宫在这儿娘们唧唧的。”
李承乾从兜里摸出一块帕子，擦了擦手上的油渍，翻了个白眼。
“整天在王府里画那些枯枝烂叶，骨头缝都长白毛了吧？”
李承乾拍了拍那口铁皮箱子，发出铛铛的脆响。
“本宫问你一句痛快话。”
“你是想在长安城里当一辈子让人指指点点、战战兢兢的闲散王爷，最后老死在榻上。”
李承乾凑近李恪的耳朵，压低了声音，像个拉人下水的魔鬼。
“还是想带着大唐的无敌舰队，把这铁龙开出大洋，去大同江口开炮，去当这片海上的阎王爷？！”
海上的阎王爷！
这六个字，像一把烧红的尖刀，狠狠扎进李恪沉寂了十数年的心窝子里。
一股野火顺着四肢百骸轰然炸开！
谁甘心一辈子当个任人猜忌的废人？
谁骨子里没流着汉唐天下的霸气？！
“噗通！”
李恪单膝重重砸在坚硬的金砖上，怀里死死搂着那叠图册。
他抬起头，那张原本内敛清秀的脸上，浮现出一抹极其凶悍的决绝。
“臣弟李恪，愿为大唐开疆拓土！”
“若造不出铁舰，若拿不下平壤大同江口，臣弟提头来见！！”
“好！”
李世民猛地站起身，天子剑狠狠抽出一截，发出一声震耳的龙吟。
天子胸中的豪气被彻底引爆了。
他指着跪在地上的李恪，威严浩荡。
“朕准了！”
“传朕的旨意，登州水师大营、莱州造船大坞，即刻起划归东宫直辖！”
“命工部、户部，全力配合，缺一两银子，朕拿戴胄是问！”
戴胄缩了缩脖子，苦着脸应诺，心里却在大声骂娘。
这两父子疯起来，简直是要把天给捅穿了。
李承乾转过身，随手从长孙无忌怀里抢过那本空白账册。
他啪地一声把账册甩在李恪面前。
“造船不是光靠嘴喊的。”
李承乾眼神瞬间切换到了资本家的模式，快速下达指令。
“工部段纶，把西山钢铁厂第三分厂的产能全切给登州！”
“铁路复线刚修到潼关，先把钢板和焦煤顺着铁路往关东运，运到头换大车，日夜兼程拉到海边！”
李承乾又指向户部。
“戴尚书，在莱州、登州、江都三地，立刻贴招工告示！”
“只要是海边的渔民、水手、船匠，来登州上工者，管三顿干饭，发双倍工钱！”
“另外，让沿海各折冲府挑出五千个懂水性、不怕晕浪的精壮府兵，即刻集结！”
一条横跨整个中原大地的大工业造船链条，在李承乾的大嘴巴里，三两下被扯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大网。
朝臣们听得目瞪口呆。
这哪里是在造一艘船？
这分明是在用整个大唐刚刚成型的工业体系，硬生生在东海边上砸出一支钢铁巨兽舰队！
李世民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下长阶。
这位大唐天子停在李恪跟前，宽厚粗糙的大手落在了三儿子的肩膀上。
掌心里的温度，沉重如山。
李恪浑身一震，仰起头。
李世民眼底闪烁着复杂的情绪，嘴角慢慢扯开一条弧线。
“三郎。”
李世民的声音低沉而有力，像沉闷的战鼓在大殿里滚荡。
“你皇兄把大唐的龙骨交给你了。”
“告诉朕，两个月后，朕能不能在那登州大港的浪头顶上，看见属于咱们李家的大铁船？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