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承乾嘴里那句“轰平它”，轻飘飘的，像是在吩咐晚饭加个菜。
李恪握着传声筒的指节，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。
他猛地直起腰杆，右手紧握的大红令旗撕开腥咸的海风，狠狠斩向脚下的生铁甲板！
“全舰！右舷齐射！！”
李恪的咆哮声顺着铜管子，一路炸进三层底舱的每一个炮位。
定海军、镇海号、靖海号，三艘铁甲巨舰的桅杆顶上，同时拉起了一串刺目的血红三角旗。
风扯着旗角猎猎作响。
昏暗闷热的下层炮舱里头。
七十二门生铁加农重炮后头，站满了光着膀子的精壮水兵。
浑身的黑汗混着油污往下淌，顺着肋巴骨滴在滚烫的炮架铁条上。
炮手嘴里全咬着硬木塞子，铜火绳高高举过头顶。
“预备——！！”
炮长大吼一声，手里的小红旗猛地下劈。
“点火！！”
“滋啦啦——！！”
火星子在引药孔里疯狂打转。
下一瞬。
“轰！轰！轰！轰！轰——！！！！”
整整七十二门大口径舰炮，在短短三个呼吸的工夫里，同时爆发出撕裂苍穹的狂暴咆哮！
那不是打雷。
那是几百道狂雷在一眨眼间全砸在同一个铜盆里头！
整片大同江口的海水，被恐怖的后坐力猛地向下压出了数道深坑。
三艘数千吨重的铁甲战舰，在海面上横移了半丈多远。
左侧的船舷生生被压进水里半尺深，激起十丈高的浑浊白浪！
三团长达五丈的惨白火球，从侧舷炮门里喷薄而出。
浓黑厚重的硝烟像堵实质的黑墙，瞬间把三艘战舰的身影吞了个干干净净。
海面上的浮游碎木和倒霉的海鱼，直接被强劲的冲击波震得肚皮朝天，成片翻死。
百步、五百步、一里、三里！
七十二颗重达几十斤的生铁开花实心混装弹丸，在半空里撕扯出密集而刺耳的厉啸。
那种啸叫，就像一万把生锈的铁锯在死命锯着头盖骨！
大悲石堡最高处的望海楼上。
崔武烈嘴角的冷笑还挂在脸上，手里的宽刃阔刀还举在半空。
他甚至连那句“放箭”都没来得及喊出口。
“咚——咔嚓！！”
第一发五十斤重的纯钢穿甲弹，以刁钻霸道的角度，结结实实砸在横跨两岸的水下铁索上！
那根腰身粗细、当年耗费了前隋无数人命都没能奈何的熟铁索链。
在狂暴的动能撞击下，像根被扯断的干面条一样崩开！
两截断裂的铁索像狂舞的毒蟒，带着破空风声横扫水面，当场把停在后头的五艘高句丽木板快船抽成漫天木渣！
水下的封锁，一个照面就碎成了齑粉！
还没等城头上的高句丽守军回过神来。
密密麻麻的炮弹雨，呼啸着撞上了那座号称坚不可摧的百年石堡！
“轰隆隆隆——！！”
那声音不再是炮响，而是山崩地裂的巨震！
一团团巨大的黑红火球，在厚达三丈的花岗岩城墙上接二连三地炸裂开来！
坚硬如铁的巨石，没有出现裂纹。
而是在高爆开花弹的冲击波和狂暴高温下，直接被炸成了漫天飞舞的石粉和碎砾！
石灰糯米浆在烈火里化作焦黑的焦炭。
几万斤重的巨石被生生从城墙上抠了出来，像小孩手里的泥块一样被抛向几十丈的高空！
垛口上的上百具重型床弩，连一根箭矢都没来得及射出去，当场化作了一堆飞散的碎木屑。
“啊——！！”
凄厉的惨叫声只响了半瞬，就被连绵不绝的爆炸声彻底淹没。
城墙上的几千名高句丽守军，在密集的金属破片和碎石暴雨中，被无情地收割。
皮甲被撕裂，骨头被砸碎，鲜血喷在倒塌的城墙上，瞬间被滚烫的硝烟烤成了黑泥。
望海楼的顶棚整个飞了起来。
崔武烈头上的铜盔早不知道震飞到了哪里，整张脸被飞溅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。
狂暴的气浪把他狠狠掼倒在地，手里的环首刀脱手而出，断成了两截。
他趴在剧烈摇晃的地面上，耳朵里全是尖锐的盲音，一口口鲜血顺着嘴唇往外涌。
他用尽全身力气抬起头，透过漫天的烟尘看了一眼。
只见那座屹立了百年的高大石堡。
正中央那道高达四丈、号称能挡住百万雄师的雄伟石门，此刻已经不见了。
取而代之的，是一个宽达十数丈的巨大豁口！
整座城墙像被神灵拿巨斧硬生生啃掉了一大块，残存的石块稀里哗啦顺着山崖滚落进大同江，砸起冲天浊浪！
“这……这是人力能做到的？！”
崔武烈两只手死命扒着地面的裂缝，嗓子里发出破风箱一样的干嚎。
他引以为傲的要塞，他吹嘘的百年不破。
在三里外那三艘黑船的一轮齐射下，连半柱香的时间都没撑过去！
成了碎石渣！全成了碎石渣！
就在这时。
海面上弥漫的硝烟被海风吹散了一角。
定海军舰首那座庞大的生铁旋转炮塔，再次发出令人牙酸的机括咬合声。
两根大腿粗的主炮管微微抬起，火门重新闭合。
“定海军主炮！双联齐射！”
李恪那冷酷如冰的声音，透过传声铜管，在整个天地间回荡。
“给这帮不穿裤子的蛮夷，送终！！”
“轰——！！轰——！！”
两道比刚才还要粗壮两倍的炽白火柱，悍然撕开浓黑的硝烟！
两颗两百斤重的特大号高爆弹，带着死神的召令，呼啸着砸向了石堡后头残存的山体要塞！
“轰隆隆隆隆隆——！！”
大地被撕开了一条深沟。
那座支撑着整座石堡的花岗岩山峰，被这两发重炮精准地轰中了山体断裂层。
整座山体在一声绝望的闷响中，轰然坍塌！
数以万吨计的巨石伴随着滚滚烟尘，像瀑布一样滑落下来，将残存的城墙、箭楼，连同底下停泊的上百艘高句丽战船，全部活埋在了烂泥江底！
水面炸开数十丈高的泥水浊浪。
原本横亘在江口的大悲石堡，彻底从大唐的舆图上被抹掉了。
什么都没剩下。
只有翻腾的黑水，以及漂浮在水面上几片焦黑的碎木板。
整片海湾，死一般的寂静。
只有退潮的海水拍打着定海军黑色的生铁船壳，发出轻微的哗哗声。
李世民双手按在船舷上，嘴巴张得能吞下一个鹅蛋。
他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远处那个空荡荡的江口峡谷，两腿还在不受控制地打晃。
刚才还活生生立在眼前的一座雄伟石城，连眨眼的工夫都没用上，直接成了平地！
站在后面的程咬金，手里的短刀啪嗒一声掉在脚面上。
老程猛地咽了一口唾沫，喉结上下滑动，脸色比刚才晕船的时候还要白上三分。
“俺老程……打了半辈子仗……”
程咬金声音都在发抖，“今天才算是开眼了……这他娘的才叫打仗，以前俺们打的那叫过家家啊！”
李承乾慢条斯理地从耳朵里抠出那两团被煤烟熏黑的棉花团，随手弹进海里。
他拍了拍袍子上的浮灰，走到了李世民身边。
“父皇，您那两缸苦胆水，吐得值不值？”
李承乾吸溜了一下鼻子，指着那道被彻底轰开的平坦江道，嘴角挂着一抹市井流氓般的坏笑。
李世民猛地转过头，两只通红的眼珠子里全是滚烫的疯狂。
他一把抓住李承乾的肩膀，用力摇晃，语无伦次地大吼。
“值！太特么值了！！”
李世民猛地拔出天子剑，剑指大同江深处直通平壤的开阔水面，声震苍穹！
“大门已经叫咱们轰烂了！”
李世民眼底杀气暴涌，大声咆哮。
“全军听令！顺江而上！”
“给朕把铁甲船开进平壤城下，朕要当面问问渊盖苏文，他到底给朕备没备好喂马的草料！！”